部队渡江以后,敌人就顺了西侧山脉逃窜,同志们紧紧追赶上去,很快就逼近了敌人。这里四面是丛山密林,面前山涧中哗哗地流着不易超越的急湍,河的那面就是龙溪场,一部分数目不清的敌人停留在场上。师长亲自来了解情况,下达作战任务后就回去了。部队以战斗姿态在密林中隐蔽待命,团的指挥所设在一个山坳的小草房里。从长江以北开始追击,这九日夜,他们头一次像正规作战找了指挥所的房间,摆开了摊子。不过团长和团政治委员似乎都不喜欢四参谋苦心安置的小屋,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走到前边小山上来了,这里有树,从树下正好用望远镜把面前一切一览无余。
团长陈勇是一个年轻英俊的中级干部,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保持着参谋人员出身的整洁,军衣洗成淡绿色,在他身上是那样调和、悦目。团政委蔡锦生是抗战初期的中学生,嘴巴上的一撮胡子,由于行军、作战,简直没时间剃,已经长起来了。这两个人从山东搞游击队起就在一道,陈勇当连长,蔡锦生当指导员,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在那无数次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里,他们结成了深厚的友谊。这时,忽然二营俘获了敌方一个传令兵,据他供称:敌人认为我们来不了这么快,就在龙溪场集中,由一个少将司令官指挥着,传令兵就是给他四下寻觅鸡鸭下饭才被捕的。蔡锦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这消息写成通报,果然全军振奋起来,本来不能动了的,也跳起来要求马上攻击。战士们是这样渴望打仗,而不愿再这样长期追击了。不过马上攻击是不可能的,团需要调查清楚攻击的道路,要在敌人发觉前完成包围圈,才能一网打尽。为了这事,团长把参谋都派遣出去,直接掌握侦察员去侦察地形了。
眼看着侦察参谋们背影不见了,现在忽然有了这么一段空闲时间,可是陈勇和蔡锦生却不想睡觉,蔡锦生躺在草地上说:“伙计!把这一仗打好就顺利进入湖南了!”陈勇说:“湖南是咱们师长的家乡。”“不止,也是咱们毛主席的家乡啊,进入湖南的时候,我们的记者应该好好发个电报报道报道呀!”“可是,……”陈勇没说下去。
蔡锦生早已会意团长是在讲“前途”问题,战争眼看就要结束了,部队里的人时常想到这么一个问题,这种个人考虑似乎是多余的,不过人们却常常考虑着。他们两个人当着人不讲,只剩两人面对面时,倒也常常说起,他们似乎考虑过多种方案,最后结论一致的是坚决干国防军。他们觉得只有这是他们的无上光荣。蔡锦生时常故意说:“我从苏联一篇小说里看到写边防军挺带劲,……”他知道团长顶不喜欢听别人讲小说上的话。这时团长就接过去说:“老蔡!我不能干别的,只要中国还有军队,我就不能离开它,我不会干旁的,伙计!拿一辈子枪杆子吧!——你想,不少的同志牺牲了,咱们还活着,咱们不干谁干?!打了多少年,打到今天人民有了幸福,咱们就得好好保卫这幸福,谁敢动一动咱就干掉他!”蔡锦生望着树顶,他记起他从前当了三个月宣教科长,那时师宣传队队员小沈,一个脸孔红得像苹果似的孩子,常常拉着手风琴唱:“驻守边疆卫国的战士,怀念着那天真的姑娘,”这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流行的叫作《喀秋莎》的歌子。陈勇把烟屁股扔掉。蔡锦生猛地记起什么,一翻身坐起来,趴在草地上研究情况。陈勇继续躺在草地上,沉默地在思索什么。
正在这时,二营的通讯员又满头汗水地跑来了。
蔡锦生爱开玩笑就叫他:“小胡!你又弄来一个抓小鸡的吗?”
不对,这一回是一个头发斑白,目光炯炯,左臂折断,空袖筒静静垂在身边,令人一见就肃然起敬的老农民。
团首长都站起来了。这个老农民就热情地自我介绍:“同志!——我就是龙溪场跟前的人,我给七十九军抓到这儿来扛炮弹的。你们是去消灭蒋介石白军吗?那好得很,我恨不能立刻把这些家伙消灭(他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走!同志!我给你们当向导,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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