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船拉成一条线,正与江心汹涌急流和陡然而来的江风搏战。船像跷跷板一样,一下这头升上去,一下那头升上去,一下又落下来,——落下来,……浪花就向上跳,拂卷过人们头顶,哗地把水浇湿每人的衣服,水永远像雾一样包围着他们,战士们紧紧拉着手,谁也不动一动。船似乎停止不前了,只在江心急流上**来**去。大家前后望着,后面一点什么也看不见了,前面那几团红火光忽高忽低,……突然,有一只船抛开其余的船,轻快地前进了,——前进了。然后一只,又一只,每只船挣扎着穿过了大江,穿过了波浪了。现在距江南岸,只有全江面的三分之一的距离了。船平稳地划行,但有两只船超过别的船冲向前头去,那就是连长秦得贵亲自领导的突击船和另一只船。稍后一点占第三位是指导员李春合领导的船。这三只船上的长桨和每个战士手上的小木桨,如同翅膀一样在水上翻动着,破浪前行。江岸的火光愈来愈矗立、鲜明。船上的人清楚地看见那跳**的火焰和激烈吹动的浓烟,甚至敌军士兵走来走去的幢幢黑影。战士的心都紧张起来,肌肉都坚硬作一团,他们想只有立刻扑过去,实际是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了,月光下早就应该被发现了,但岸上竟一丝动静没有。距离在可怕地缩短:五百米达,四百米达,现在只有三百米达远了。……
突然,火光熄灭了。骤然之间,船上的人就如同脱得赤条条地站在众人面前一样,月色是那样可怕地明亮,人们紧张地停止了呼吸。
机关枪一片流火似的从岸上朝江面上扫,就如同红热的熔铁倒出来,无数千万火星刺刺跳起,迸落。小船在火网下就像在熔液中翻滚的黑铁片。西侧敌人主要炮兵阵地也盲目发炮了,轰隆轰隆响着,那唏唏的吓人的巨型炮弹拖着一条条长尾巴似的叫啸,但都落向远处去了。江水上映出各种火光,子弹“嗤嗤”地打在船帮上、打在船舱里。
担任突击任务的第一船,冒着弹雨照旧前进。突然第二船的长胡子老水手中了子弹倒在战士的怀里,船失去掌握,立刻可怕地倾斜着在急流中间乱转起来,——战士们慌乱了。这时,第三船赶上来,炮弹在它四周冲起黑烟囱似的水柱。这是千钧一发的一刻。突然间所有的人听到从第三船上发出高叫的声音:
“同志们,我们是共产党的部队呀!”
这是指导员李春合的声音,仿佛这声音可以改变一切客观情况。在急流中乱转,眼看要打翻的船上,忽然有一个战士粗鲁地骂着,从人身上爬过去抓着舵把子,喊叫:“划呀!——划呀!”战士们一下被提醒似的都奋力划动手中木桨。但是一颗子弹把把舵战士的手打穿了,血流到舵把上,他“哎呀”了一声,但咬牙拼命坚持,却掌不住这船。正在这危险关头,忽然那个长胡须的老水手,从人脚底下爬出来,月光照着他满脸黑糊糊的血迹,但是他一扑过来,就扑在舵把上,他把整个疼得震动的身子压在舵把上,跟那汹涌有力的江流奋战,江浪顽强地想把船往下冲击,他却掌住舵来借着水力,纠正着方向。他回过头瞪着眼向战士们喊:“同志们!——准备干呀!……”这船于是又从危急关头上冲了出来,又在弹火纷飞下前进。他们望见了前面那只突击船,它还是骄傲地在火星包围中顽强地冲进。
突击船终于向江岸迫近了,黑色的江岸上的工事都看清楚了,还有五十米远了,它已成为敌人火力集中的目标。
王春伏在船头准备第一个跳上岸。突然射手李凤桐直立了起来,把轻机枪端在手上,震动着,咬着牙向岸上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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