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敌人就在前面。师长抬起头听着,——周围一群人以为师长在想主意、下决心,谁也不作声来扰乱他,在雨脚下兀立不动。实际师长只在这一瞬间想起了他的过去。他1933年奉党的派遣,在这洪湖区湖沼地带打过一年游击,那时他常常驾着一只小船在这复杂的港汊里转来转去,那时他的脑海比地图还详细地绘出这一带湖沼。他在这里负过两回伤,一次和部队失去联络,那时也逢到过无数次暴雨涨水,到处冲来撞去,可是现在他从地图上却找不到渡口了。不会是忘记,是年长日久,河山都有了改变,部队也不是一只小船,而是千军万马、汽车大炮,那时这些湖沼便于打游击,今天却成为前进的障碍。这时天空中突然闪电大作,雷雨轰鸣,那锐利刺眼的电光一下把周围照亮:竹林,地下发亮的水,雨衣上的绿光,湿的枪把子,苍白的脸;一下又黑暗起来,什么也看不见。师长似乎吃惊地听着那雷声,——他觉得这很像1947年夏季四平攻坚战那头一阵炮声,声音有如天崩地裂,在空中翻来滚去旋转不停。那一次作战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笑了:“四平——洪湖,洪湖——四平。”这距离有多远,怎么一下却联系起来了呢?!他的思索闪电一样快,周围的人只等了他不过一分钟。他突然向前走去,头也不回,谁也不看,用坚决的声音说:“同志们!——我们是从这儿打出来的队伍,……这儿挡不住我们,……哪一个连担任前卫?”“六连。”“告诉七连担任前卫,——努力前进!我马上到七连渡口,我们有办法过去。”从各处各级部队来的通讯员、侦察员从他身边散开了,不见了。他吩咐他的警卫员:“告诉三科长,利用渡河时间和兵团和军取得联络,——我在河那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陈兴才一到路边,却看见全部战士都在不停地前进,暗中有武器撞击声、水壶磕碰响,部队像潮水一样拥过去。战士是执行命令最坚决的人,谁也没停止,谁也不想停止。有两个战士边走边谈:“快点蹽呀!反正这里淋着那里也浇着,别让敌人跑了呀!”“跑个毬!”“跑个毬?!——像你这样哈巴哈巴的,敌人还烧了热炕等你呀!”“哎,伙计,奇兵呀!敌人想我们走不动了,我们在泥里打哼哼了,可是一下子过了河,你瞧!”“看!”前面有红色虚线似的一串红光子弹打上高空,这是敌人放射的。
陈师长兴奋地想看看说这话的战士是谁,可是一个拉着牲口的炮兵恰好挡在他面前,战士们带着没说完的话一挤不见了。
路淹没了,部队转到田埂上前进。陈兴才插在炮兵后面,他想超过他们赶紧到河边去指挥过河,可是不可能。田埂曲折狭窄只能勉强走一人,牲口更是困难了,顾上这条腿顾不上那条腿。两旁水田里水已经淹到田埂一般齐,稻子像水草一样淹在水里,在白色水面露着一点头。牲口不断跌到水里,没走过田埂的东北战士,扑通扑通地滑下去又爬起来。一个连队经过以后,田埂就踏得看不见了,实际上没有了。炮兵停下来在找路,牲口把泥水搅得人满头满脸。陈兴才就跳到水里打算绕到前面去,——面前是一片水田,再过去就是河了,这时四周一片哗啷哗啷的蹚水声,战士们手拉着手在泥水里前进。陈兴才赶上去,在水湿胶粘的衣服下,他觉得浑身火炭般发热,他几乎陷在一个泥坑里,要倒下去的时候,一只坚强的战士的手拉着了他。他喊:“同志们!……冲过河去消灭敌人呀!”……
经过一阵大雷雨之后,闪电向远方隐去,雨小了。
在树林后面一间小草屋里,点燃一支摇摇欲熄的蜡烛,电台在忙碌地工作着。
报务员浑身是泥水,袖子挽在肘上,几条黑色泥水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心神专注,突然拨转头,惊喜地说:“兵团在叫我们!兵团在叫我们!”站在他身后的戴眼镜、面色苍白的三科长一把接过耳机子,坐下去,自己动手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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