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他们在暴风雨里,像一只迷失在海洋里的船,跟外界失了联络。现在这从电台里发出尖细而清晰的声音,使大家多么快乐呀!全屋的人都为这“哒哒——哒哒”声所吸引围到桌前来。烛光照着每个人的面孔,都苍白了、肮脏了,可是都在胜利地微笑着。——外面,从树林那面远远传来一片复杂的声音,分不清的、混乱的、马的嘶叫、片断的战士的哄喊,这时师长正在领导他们向河边前进呢!——一科长雷英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在东北大风雪作战的紧急情况下,常常看见他骑在一匹栗色洋马上像飞一样奔驰,那英雄劲儿,战士们看了都说:“看咱科长多带劲儿!”这会,他一进来把背上背的、用油布包了的皮挂包放在怀里,坐在一堆干草上就垂着头睡着了。三科长十分兴奋地收完了报,交给一个矮小红脸的译电员去翻译。他回过头想和一科长说话,却看见一科长把下巴抵在胸口上,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滴达——滴达”不停。三科长到自己怀里掏香烟,可是一根一根掏出来都湿透了,他就自个儿在蜡烛上烤着。兵团也在行动,发完这份四个A的急报,就说了“再见”。和军的电台简直联络不上,电台上忽然从遥远的不知何处的天空中听到一阵飘然的音乐声,一个报务员说了“北京”两个字就笑起来了。另一个说:“听听有毛主席的报告没有?”“毛主席休息了,还有半夜里作报告的!”“不对,你瞎说,毛主席是整夜做工作的,他知道咱们正在这大雨里行军,他一定很关心咱们。”三科长听着暗中笑了起来。电报译出来,他接过来只一看,赶紧说了声:“拆线!”一把推醒一科长就一道冲出去。
这时,师长陈兴才正站在岸边泥泞中指挥渡河。
面前白茫茫一片,水在哗哗地流着,不知道多深多浅。
七连是主力团的主力连,得过“战斗英雄连”红旗,这时他们从师长身边走过,就老虎一样扑下河去,只听见二科长洪亮的声音响着,他在组织七连渡河。六连对于把他们从前卫连调下来感到极大的耻辱,连长秦得贵在雨水下,脸红到每根头发都在发烧,首先跳下河去涉渡。一片黑人影推进到白茫茫的河水里,只听见河水的喧哗,听不见人的声音了。陈兴才站在那里,——他感到自己是站在空地上,下面已给水浪掏空,脚边一块一块泥土正崩落到水里去。一个一个通讯员跑来报告各处涉渡情形,——危险!——是失败?!是胜利?!突然他记起在这一带打游击时有一种渡河的方法,他兴奋地立刻把七连连长喊来,把那方法告诉他,七连连长听了跑下河去。
六连连长秦得贵蹚着齐胸的水和汹涌急流搏斗、挣扎,冲过了河。战士们身上驮了几十斤重,冲也冲不过去,水一浮,头重脚轻就使不上劲了。
“来呀!”连长变成个泥人在对岸直喊:“来呀!”
“看——七连在泅水呀!”六连里也跳出几个会泅水的战士,立刻扑在水里哗啦哗啦泅了过去。
“接上绑带呀——接上绑带呀!”这时在冲击得有里把地宽的河面上,一根根绑带接连在一起,两个连队拉着绑带过了河。一阵快乐的声音传遍各处:“前头部队过河了!”“前头部队过河了!”“啊!胜利了!胜利了!”
师长快乐地跳起来就要涉水过河,却被警卫员紧紧拉着不准他下去,他凶恶地推开警卫员的手。正在这时候,突然一科长雷英骑着一匹白马远远跑来,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一下跌在泥沼里,马扑通扑通挣扎着,溅着泥浆嘶鸣着,一科长暴喊着,鞭打着,马好容易挣扎起来又向河边跑。一科长像一阵旋风一样跑来,他从马背上隐约望见河上几条黑线,战士们已经在奋勇涉渡了。他就从远而近喊成一片:“不要过河呀!”“不要过河呀!”他看见师长,师长正在挽裤脚。马还没收住脚,雷英就跳下来,敬礼:“首长,兵团有新的任务!”把电报递过去。陈兴才打亮手电筒,电光刺疼他的眼睛,他看完电报立刻对雷英吩咐了几句话。一科长就奔到各处喊叫,立刻呵呵一片叫声由近而远,而左,而右,一直传向激流澎湃的河上:“停止渡河呀!”“停止渡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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