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孩拉长他的身躯,将脚尖踮起来,才把手里的刷子刷着那匹马的鬃毛。这样,他虽然吃力,还是勤快地移动着右臂,——因为他非常心爱这匹黑马。一个礼拜以前,他还在大队部里充当通讯的时候,就连夜里做梦也会梦到自己要是有那样一匹雄壮漂亮的黑马多好呢。那一天,吃过晚饭后,他下了决心要求调换工作,便去找那个常常朝他笑的指导员,他申叙他愿意到骑兵大队去。
“小同志你听清楚,你才十五岁啊!”
“不,指导员!我在大同家里,连光脊背的马也能骑呢!”他用那样渴望而颤抖的声音说着,噘起嘴巴来。
结果,那指导员看说服不了他,而且也为他渴望做一名战士的热情所打动,在黑脸上,掠过一个呵欠,那样甜蜜地微笑了一下,拍拍王福孩的肩膀说:“好……你去吧!”
从那以后,他很神气地做了骑兵大队里一个顶小的战士了。而也由那时开始,他获得了这匹黑色的蒙古种马。他天天要刷它,牵去喝水,半夜三更睡眼蒙眬去上马料。六天了,他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更深切地爱那匹黑马和一支短短的马枪。在骑兵队一百二十个同志中间,都看他做一个“小弟弟”“小同志”……这会,他又在马脖颈上梳着落下来的毛了。马经过梳理及再三爱抚,感到一阵亲热似的,慢慢回过头来,把长的嘴触伸到他的肩膀上来。他淘气地伸手朝那匹马的软软的鼻子上,打了一下,马却呼呼喷着气开玩笑似的,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便笑骂着跳开去,歪着头,像对一个热情的同伴一样亲昵地说:
“入你先人的!……”
那边有人乒乓地提着木桶,为马匹打着吸饮的冷水,这会伸过头来戏谑地喊他:“黑马!黑马!”他发怒了,他溜烟追赶着那个人跑去。
天空中的太阳不怎样温暖,时时的阵把冷风兜着树林响一下……马,一排排地拴在树根下,有的静站在马桩子前面。骑兵大队,和一个步兵连开到大宋窝来两天了。——十来天中间,没有战斗,那些马匹,好像都有点厌倦了。一百二十个同志多是除了上识字课、政治课,已有咒骂着说或者把着枪练习瞄准的分了。有时就纳头便睡。王福孩刚刚赶着那个人跑得顶快的工夫,从那面队长走来了。那是一个瘦瘦的矮子,从王福孩眼里,第一天就看见那件棉布军衣真是顶出色的家伙了,肮脏的深深布满了油的布都发了亮光,还有两个洋火头的小洞口。可是这个人也怪,也是会那样甜蜜地微笑。不过嘴很大,平常皱着眉毛的时候多。由两颗眼睛里经常突出着针尖似的光芒来。此刻他赶上来一阵揽着王福孩在怀里说:
“蠢家伙看你跑得这样喘!”
那个同志趁势更调皮地站在一堆谷草边,跳着脚,说:“黑马!黑马……”
他就举着手在帽檐上说:“敬礼!报告队长他骂我。”
这一来惹得全场都哄笑起来。连那个大胡子的农民拉着牛从这里经过,也无缘无故笑得眯细了两眼。王福孩却一下不好意思地挣脱队长粗大的手逃掉了,一口气奔到村边一块磨盘后,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嘻嘻哈哈”的笑声为止。他慢慢地兜了两个圈子不知不觉两只脚又走回到黑马身边来了。
他刚才的气恼还未消除,鼓着圆圆的腮巴瞪着圆眼。站在那里等那马摇了摇头和尾巴朝他招呼着,他还是笑了笑走拢去了。——两只雀在头顶上噪,他一只手搭在马背上,低低唱起来:
“白杆子呀……双手,打罢肃州上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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