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记起这个唱儿,在大同家里是常常唱的——可是现在呢!家呢?……王福孩茫然了。他记起他的爸爸——那一个凶暴地常把骨臼节粗硬的手掌雨点一般打在他头上来的农民来了,他对爷爷素来是没有好感的。怎么那一夜在睡梦里给敲门声惊醒之后,他只听见爸爸在他头上惊慌地喊:“快跑,你们快跑!……日本兵……”枪声砰砰在外面的夜空中响起来。王福孩吓得哭起来,给被窝里跳出来的妈妈一把捉住他的胳膊拖着就跑——他却叫着“爸爸”。黑暗中听见门板的分裂的声音,爸爸紧促的沙哑的喉咙:“快,快些……”然后“啪”的一声枪响,门扑通倒下来,爸爸呻吟了两三声。王福孩只觉得手臂给妈妈捉牢地逃出来,……从复杂的、恐怖的哭叫声里他们算是逃了出来。他和妈妈及一小群难民顺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奔向山里来——以后,十几天,妈妈连吓带冻带伤心,就病倒了,不能再走路了,妈妈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抓着他,指给一位三十来岁的邻居陈老叔说:
“老叔!……你把这孩子带走吧!现在落得家破人亡……我也不行了,留下他也算是我们王家的一条后根呀!”
“你安心吧!大嫂——我也无亲无故了,我带——他,永远在一块!”
妈妈以前蓬松头发下,突出着两只红眼无力地哭泣着——王福孩这会想起来眼泪还止不住下流呢!后来也给陈老叔带着参加了游击队。当然陈老叔为仇恨所燃烧着,他那一个钢铁般的身子在队伍里,成为一个很出色的战士。王福孩当了勤务,又当了通讯。陈老叔一次作战带了花,被抬到后方去医院里治疗。他们俩分别了。分手时,陈老叔在担架上呲着牙笑着说:
“好孩子,好好学成,努力工作,——长大成人别忘记你爸爸和妈妈是怎么死的……”
王福孩一直送了他三四里地,才依依不舍地停住脚,看着他们走远——王福孩虽然才十五岁,身材又矮,看去不过十一二。他却在脑子里,坚实地堆积着这些东西了。他从艰辛的阅历中间生长起来。现在他置身在一堆进步的苦斗的人群里,他们一百二十个人都兄弟一样关心他、抚育他,使他一天比一天坚强,一天比一天知道得多——他现在已经能从油印的战斗教本上认识很多字了。人们有时挑逗地问他。
“你还想家吗?”
“不,同志!咱不能想那一套,咱是为了抗日,为了四万万五千万同胞……”
这会,他抚摸着马肚皮凝想起来了。……
号声,让人惊愕地震响在大宋窝的空中,他一下给这声音怔着,他不懂得号音,他是一个新的“兵”,他嘟哝着。
“咦!这是什么号?”
仓促的从那面,头一个是他们五班的班长,他一面拔下嘴里含的烟袋锅,一面跑着喊他:“喂——小同志,赶快备马呀!”
他便弯下腰去把那整理好随时准备在那里的鞍子,一下一跳脚放到马背上去,便把头探到马肚子下去伸手捉那面的马肚带。二分钟后,他的马嚼口,完全上好了。他赶紧跑着去背了短短的马枪,斜披上子弹袋,还带了一把磨得光亮的大砍刀。拉着马,他位置在他们班队最后的尾巴上,“嗒嗒”地往集会场上迅速地跑去了。在那儿很快人都到齐了。一个骑兵队和一个连。那个矮队长,在老早以前,就皱着眉毛,在坪场上走来走去的了。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在他身边聚集的人是更多了。他只在磨难地嚼着什么,不时地动着嘴唇。然后,一个转身开始了那简而有力的讲话:
“同志们,情况,是在谷棚那里有敌人几百名,纪律很坏,大多数是中国人,伪军,一个老乡来报告了,我们要去……”
不久,队伍出发了。当王福孩听到前面传过来的口令: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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