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跷起左腿,高高地寻找着马蹬,一耸肩,跃到马鞍上面去了。——那黑马,很欣悦地摆着嘴里的嚼口,清脆地响着,王福孩两条腿习惯地微弯了一点。任马“嗒嗒——嗒嗒”地小跑着。风从迎面刺割着两颊,半点钟后,他的脸是冻红的了,但他的身上却相反地沁着汗,肩膀承受着那颠动的倒挂的枪。晌半,过了,他们连队到谷棚附近去了。他们停在一个山坡上的树林里。队长同志一只手插在挂手枪的皮带上绕过几棵树不见了,……
王福孩屏着气息,站在黑马的颈根旁边。谁亲昵地笑他:
“小娃娃!第一次吧!”
“第一次怎么样?”他挑战地昂着那细细的脖颈。
一刻队长回来了。他脸色发青地咬着下嘴唇放低声音说:“上马——冲出去!”他是那样矫捷地跳上马鞍去。王福孩心里有点跳,但那的确像偶然一阵风。他是不能把捉自己的感情,他只是随着旁人动作着,心里却紧张地绷起来的。当他在马背上拔下刀来,一百多匹马,已潮水般卷出树林。烟花在他的眼睛底下翻滚着,他看见左右前后,一闪闪的刀光,——那是一条道朝一块坪场转过山约有一二里远。马上的人开始呐喊了,那震动的喊声,混在蹄铁声里。谁在他耳边上说:“敌人发现!”王福孩想站直在蹬上看一下,但前面的那个麻脸皮同志,是那么凶的一任那马跳跃着,便遮住了旁人的视线。队长喊:
“散开前进!”
尘土乱跳着,人却扇面形地疏散了。王福孩的黑马向前比旁的马冲出一头,他心里说:“咦,——那不是敌人吗!”果然出其不意,在坪场上正在下操,还一点都不知道的敌人慌乱了。枪零星地“砰砰”响起来。他们却已经一阵黑旋风似的闯到了。王福孩的黑马扬起碗大的前蹄,想跳过前面在跑的人,而跳跃到空中,他的两腿夹紧,弯了腰,举刀砍下去,血朝上溅,他咒骂着:“入妈的——一个……”乱七八糟,敌人大部分骑着马溃退了。他们呐喊着追赶上去。他抡起刀追上就剁,就斫……太阳完全被尘土封着,一团团烟雾,马的腿在烟雾中间跳着,猛烈地奔驰,刀光闪着半弧形的雪片般的影子,王福孩是第一次,但黑马不是第一次,它跑得快,践踏着尸体,一会,追出有十里地了。停止前进的号声颤抖着从背后响着了。但是他不懂得这些,他还是一个新的同志——一刻后,在成群的苍蝇似的溃兵尾巴上追赶的只剩下一匹黑马了。马上的孩子瞪了两只眼抡着刀,他咬着牙齿准备砍死第十六个敌人。可是尘土慢慢地轻淡下去些了,黄澄澄的太阳光,透过鼻烟色的浅雾,照着这一匹汗流不停的黑马。
敌人听听背后老是响着马蹄,他们不敢回头地跑。
那匹黑马就不停地跳跃着。——穿过一片小树林,又是一条道路,还是追逐着。有一个人回头望了望,有所发现地:“咦,就是一个!”
这样一来,好多个都回过头来:“咦,一个!”“咦,一个!”但是这一个孩子却是瞪着两只圆眼,刀上沾着鲜红的血渍。谁在喊着:“不要跑罗!只是一个小孩子,捉住他,围上呀!”那些马都拨转头围拢来,可是一个刚靠拢,王福孩的手一扬,一刀从那人肩膀头上斜砍下去,那人一翻,那匹马惊跳起来,冲在王福孩的马上来,他从鞍子上一滑,一翻身跌下去了。一会,他被很多只手抓住,捆住了——夕阳的金光里,疲倦的叛逆的行列投到一个村庄里去了。他们带着一个十六条性命换来的孩子和一匹黑马。
在村庄里一间烧着火炕的屋里,不久,窗子上开始凝了黄昏的暗色。
他们——伪军的很多人,都为这可惊诧的事而聚拢来了,都怀有一种好奇心,同时也怀有另一种说不上怎样的滋味来。总之,是因为那小小的,颜色黧黑,圆眼圆脸的孩子太可怕了。他此刻就在这些人当中,被倒剪了两只手。一会人丛中一个家伙皱着眉,跳了过去,在王福孩鼻尖下摇着拳头,喝问起来:
“你怎么这样凶!这样一个小鬼这样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红色经典·薪火相传 火光在前怎样描写战争场面 火光在前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