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子蹲在荆条簸箩旁,玩弄着爹爹的猎枪。还把那大的毡帽学着石松哥哥的模样,微微歪斜了一点,戴在脑袋上。火光一高一矮的,把她脸晃得一黑,一红。一只耳朵上,刺着一个小洞,妈妈的手亲自在那儿穿着系了一根红绳圈。跟着扳枪机使劲的一只胳膊,微微**动。耙子烤得鼻子嗤嗤响着。
寂静中,妈妈醒过来。木板吱吱地响着。……
“秀……秀子……”
声音是那么惨烈地抖颤着。带着积聚的痛楚和悲哀。秀子蹑着脚跑过去,……妈妈伸出枯瘦的手掌,攥着她温暖的胳膊腕子。隔了一层皮,她觉得妈妈的手是冰凉的,战栗的。妈妈的头发乱蓬蓬的,完全滚得像一只老鸦巢了。脸,瘦成刀条子,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向下陷着,嘴唇抖了抖,震出一条凄然的笑痕,好像很满意似的盯着短光的眼珠……
在这里,人永远是在斗争着,和天和野兽。……
趁这几天雪花没有落下来,人们拼命地去砍伐树木,当作柴烧。像这样的天,是很稀罕的。虽然没有晃一下金澄澄的太阳光,可是雪好像稀薄了一点。昨天晌午,白脓般的天心上,还影绰绰地露了一下昏黄的太阳的圆影子呢!山谷中寂静地撞**着斧头砍在湿木上叮叮,叮叮,沉滞的音响。
从树枝上落着的雪片,融化在赤热的手背上面。
喘着气,老胡须敞开了领口,把斧头丢到木堆上。他仰头望了望,空中是树木的枝梢,彼此遮盖得像棚顶一样。雪,在上面凝固着,透下冷气。大伙都歇了手的时候,远远寂静的山谷中,就撞击着野兽恶裂的嗥叫。同时在一阵风里,这儿,那儿,也有轻悄悄的落雪声、落冰声。
走上岗巅,朝远方望着,揉了下眼皮。
“喂!……”
突然他转过身,摆动着一只手喊。……大伙震惊了一下,都攥紧了猎枪跑上来。在他们心里以为不是发现了狼在搏着人,便是一个人失足半身陷在冰雪里,……可是什么也没有。胡须看了看身后的一堆人,用眼光找着石松,仿佛这事非他不可。石松的帽子背在脊梁上,黑溜溜的头发,给风刮得打着滚儿。
“孩子的眼尖……你瞅……顺着我的手,石松!”
刺眼的,皑皑的白色,一直扯到天边上去。石松发现了,眼睛瞪得那样大,他想再确实一点看一眼。旁的人也屏息着气,把眼光睃巡着,在雪地里找,……遥远,遥远的一条岗坡上,正有几个黑点子,在雪中滚滚地动,朝这面近来。那是到柴森堡的路线,也是到内地去的路线。老胡须眨着风泪眼,笑得胡子一根根发抖。可是这笑是藏在心里的,他不能判断来的是什么?是人,是骆驼,还是野兽?就说是人,给他们带来的是幸福,还是悲惨呢?……这几年,不去堡上走动了。从石松的爹爹死了后,没有了猎伴,也就懒得为了稀少的几块兽皮,自个儿跑远路了。不过,他还记着那里,那里……
“呵……!”
“呵……!”
一点疑惑和一点惊讶。每人的嘴上都感叹地嘟囔着。
距离还是那么远。一阵骚扰之后,他们又一个个溜回林子里去。攥了木把朝湿涨的树木上砍。一群人低下头去,运用着结实的手膀。热气,水一样从他们多毛的皮肤上腾起。突然,一阵雪地上奔跑着的脚步声,让他们扯过脖颈去。
“爸……爸……”
秀子刚一露头,就张开手,一下扑到擦着下巴的胡须怀里了。大家围拢上来;石松的手里还提拉着斧头。
秀子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眼泪黄豆般一连串扑扑拉拉落了下来,从那冻得像粗萝卜丝一样的红脸颊上往下滚,嘴撇得挺大。爹爹紧紧搂着她,摇着她。急灼得鬓上一根筋脉在突突跳,兀自嚷着:
“怎么?……怎么回事?”
女儿从怀里仰起头来,只含糊地说了半句。就一下跟着噢地一声哭,扎下脸去,肩膀迅急**着。
“妈……妈,她合上眼……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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