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罗……罗……”的喊声。从不远的树后,一个小女人走出来。她一眼瞅见这突来的旅客就嚷起来:
“李老爹,爹爹这几天叨念着你呢?”
她的臂弯里,挟着一只麦秸秆编的巴斗。几头肥肥的小猪,拖了那将要垂到地面上的肚子,跟在后面。蠢笨地把那小尾巴,卷着摇起来。在它们那些温善的狭短眼睛里含露出来一股蓝的光芒。也许它们是一堆惯于知足的家伙。王得懒懒地,一步步走下来,瞧着它们却笑了。他上嘴唇的一角往上掀着,倚在一棵细细的小桦树上,点着下颔。
——猪猡!猪猡!
两个锤子敲着似的字,在他脑筋里响。他的笑变作惨烈。——他想起那木圈里,窒迫着的猪,他也想起在充满干草味的马房的夜里,醉得一摊泥般的伙伴。
隔着一方草坪,是缠绵的山谷。
夜色,已经不让人再看见谷那面的山影,是怎样的颜色。
水向啊……东流,日西投。
一场凉雨,做就了一场凉秋!
一个小伙子,拣了个石块坐下。一面摇头哼着曲子把草鞋解下一只来,往地下摔,粘在那上面的干泥巴,就虫子一样往四下飞。另外一个也蹲了下去,随手捡了块光石,在地面上画些什么线条。一会又把两只充满羡慕和钦佩的眼,往那边瞪了一下,低低朝那个耳朵低声地说:
“李老爹真老练……王得就不行,是不是?张兰……”
被唤做张兰的耸了耸鼻尖。把两手不住地摩擦起那**着的、圆圆的腿胫。
“可是,可是……”
老李跑出来,拖了王得的手臂走进去。——天,已经完全黑了。空中淤积的云块,更显得笨拙地臃肿起来,这是预兆着一场秋雨。是急湍一般的风暴,还是长长的缠绵雨,那只有天知道。王得心中却希望是场暴雨。他仿佛是窒迫在暴雨前蒸热的霉气中的燕子,企图吸一口雨歇止后从树叶上溜下来的清凉气。山中,暴风雨是一冲就过去,雨停后水清石洁,正好行路,就怕缠绵起来,落上三天两夜,弄得路上泥泞不堪。叶子变黄了,山色蓝得也许想流开了。
那小女人在院里忙着,一会呼喊着,关起了鸡笼;一会呼喊着,把猪赶进木栅圈去。
山坳里的夜,一刻后变成静肃、诡秘了。沿着石岩,一瞬不停地流着的紫雾,这会也变成窒人呼吸的黑块了。
他们两个,坐在屋中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面前柱子上,插了一只小小的铁油壶——就跟下窑掘煤的煤黑子头上顶的小灯一样。几条棉线搓成的绳,从那细细的壶嘴上,爆起一朵蓝花。这蓝花射不了很远,只照见柱脚下一圈。王得就坐在那木炕沿上。炕台是下陷的,上面摊满了取暖的稻草。老李歪着身子,躺在上面,把头放在高凸起来的木炕沿上。疲乏了的腿,都刚用热水烫洗过了。这会,苏苏地像有多少只虫子脚从肌肉里往外爬。王得一脚蹬着前头的板凳,沉郁地转了下头。
“老李,你又灌这个,路上,嗯!”
“路上不比家里,我明白,老弟!可是少喝一点是解乏的。这家是咱们老住脚的地方呢!每年,只要东家派我,总得来往两三趟,那老头儿!量也不小呢!”
王得把擦好的两条枪,顺在炕沿上。
靠门的黑暗里,两个小伙子早无忧无虑地发出鼾声来,王得想起刚才在路上下的决心,牙巴骨都有一点痒痒,像受了风寒在串着痛。偷眼瞅了瞅。老李又把一只锡酒角子送到嘴唇上。倏地一片什么东西在王得脑子上一撞,他转过粗糙的腰躯,风一般扑过去,攥着那温热的酒角子,……老李瞧了这披覆着一层汗毛的大手,一会,缓缓地仰起头来,眼皮更红了,连带着嘴唇有点打抖,笑了笑说:
“你,你来一口!”
一面轻轻弹了一下那手背。
一滴滚热的眼泪似的,滴在王得近乎炽热的心坎上。他觉得周身的皮层下,全在炙痛着,木然地站了好半晌,才皱皱眉尖,把酒角子沾向敏感的嘴唇上面去,想仰一仰脖子,喝下。可是那冰硬的锡片一触到嘴唇,一凉,他倏地清醒过来。像在混乱的意识里,注射了一点薄荷汁。他把那锡角子又塞向老李的手里。
“你喝吧!我不搅你了,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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