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就是一个人住的。为了工作便利,他总有办法用种种理由把同宿舍的人弄跑,后来同学们都认定他有怪癖,不愿和他同住在一间房,因而他也就得其所哉,一个人占了一间宿舍。这时尽管他一个人在宿舍内翻箱倒箧,忙乱不堪,也没人来注意和打扰。到他把一切都清理打点好,和衣靠在架**,才想起他能够这样只顾自己走了吗?吴启超果真是个大坏蛋,摸了他的底细,刺州文艺社的成员也凶多吉少,在他们中有不少是CY,是反帝大同盟的盟员,大林虽然说过组织上会另作安排,他是领导,他总有责任。
“不行,”他想,“我总不能这样,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跑掉。”要设法通知,又该用什么方法呢?把这件事对大家公开?大林说过:不得惊动任何人!不通知,万一吴启超那大坏蛋真的明天就动手怎么办?他想来想去,反复地想着。终于想出一个自己认为是好办法的办法。他俯身在书桌上写了这样一张条子:“父病,速归!”写完了又想一想:是通知一个人,还是所有的人?临时又加上一句:“弟妹们均此。”写完这张纸条便悄悄地踅到第八号宿舍,那儿就住着一位被认为绝对可靠的同学,一位共青团员。宿舍门没有上扣,那位同学正在呼呼入睡,在月色的微光中他找到那位同学挂在床架上的外衣,悄悄地把纸条纳入口袋中,才返身而出。
将近清晨六点钟,快近解严时间,黄洛夫看看表认为该走了,再迟学校就吹起床号做早操,那时要走也来不及。他提起随身包袱正待从窗口出去,忽又想起:这样没个交代就走,行吗?不,还得给教务主任留下一张条子。因此,他又匆匆地写下这样一张纸条:“……因家父急病,派人前来通知,嘱速返家省视。事关紧急,未及依手续请假,请予宽恕……”把纸条放好,匆匆巡视一周,用颇为依恋的心情和一切告别了。
尽管时局不靖,终夜戒严,但小民迫于生计,漏夜偷偷来往的还很多,特别是郊区的菜农和临海渔村的渔民,他们主要依靠的是对城市供应四时蔬菜和鱼鲜,因此总是披星戴月,半夜离家,坐在城门口等天亮。
黄洛夫怀着沉重心情,每走一步总觉得有几十斤重。从前他粗心大意,认为一切都不成问题,现在却又夸大了问题的严重性,老觉得处处有人注意、跟踪、监视,对他布下天罗地网,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飞天,希望地上能裂开个大口遁地。什么理想呀,美丽的想象呀,一股脑都丢开,唯一的希望是出城,尽可能快地出城。他完全相信大林的话:一出城门就安全了!
他背着那只随身包袱,七上八下地走过那些横街小巷,一条过去了又一条。这时来往的人已经不少,大都是些小商、小贩。人家在赶路,他也在赶路,在不知不觉中也夹杂在一起了。走得和大家一样快,似乎他也在为生计奔波。不久,他到了城墙边,他认得那条路,一穿出去就是城门了。城门口设有检查站,有大队军警在把守。他认为这是最严重的一关,他甚至于幻想,吴启超早料到他会朝这个方向逃跑,因此也早在城门口检查站上布下人马,只等他一到就动手。他想:要出事一定在这儿!他就是在这种矛盾和混乱的心情中,走近城门口。
这时城门大开,城外的人像潮水似的往里涌,城里的又往外挤。一涌一挤,十分混乱。检查站的士兵虽然不少,也都荷枪实弹,气势汹汹,但在那股巨大潮涌下,到底还是少数,显得十分渺小。对付开头几个,他们还虚张声势地叱喝几句,叫骂几句,搜搜身,问问话。而后人多了,不胜其烦,也懒得理,改用抽查办法。
黄洛夫越走近城门,心情越觉沉重,步伐越发迟缓。他到底怎样挨近城门口的,也不大记得。总之,他这时是在城门口,要通过检查站。也许他过于紧张,也许他的神色有点仓皇,走在他前头的人都顺利通过了,只有轮到他通过时,便有一个持枪的人瞪了他一眼,把他从队伍中拉出来。黄洛夫很是惊慌,暗自叫苦:“不出所料,吴启超布下圈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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