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庆娘原是本城一大户人家的下厨丫头,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经常挨打受气。到了十六七岁时还像个十二三岁女孩,只是手足特别粗大,有人说她双手从早摸到黑没停止过,从出娘胎那天起双足就没穿过鞋子,所以是粗手粗足的。宋日升从小学会一门手艺——打锡。在这个城市,因为人人迷信风水,重视孝敬祖先,陋习相沿不衰,因此就出现了一种特殊行业,打锡器。打锡工人用锡锭铸成各种祭器,如香炉、烛台、锡壶、锡杯等。有钱人家,为了表示门第身份,大都自备有锡质餐器,每遇祭祀大典或宴请贵宾,就亮出来炫耀一番。
宋日升从徒工而至正式锡工、当了师傅,已有二十来年,由于他手艺精巧,家传户晓,有钱人家常常把他请上门,选了个黄道吉日,开炉制器。日升被邀上那大户人家家里打锡器,已有一年多,他为人诚实,重信用,埋头苦干,话也不多说一句。东家给他工资,他不说声谢谢,拖欠工资也从不开口。这一年多来,东家到底是贵人多忙,忘了呢,还是有意不付他的工资,除了初来那个月拿了份工资外,再也没收到一分钱,因此日积月累,数目也相当可观。
日升从小家贫,父母双亡,一个人靠这门手艺找饭吃,三十多年纪了尚无妻室。那东家见他行将完工,拖欠的一大笔工资不好再事拖欠,便假惺惺地装出同情的模样,说:“日升,古语有说三十而立,你年已过三十,也该成家立业了。我见你为人诚实,做事勤谨,是个好人,有意抬举你,和你拉上门亲戚。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这笔工资不必算了,我把庆娘赏给你。”
庆娘虽然长得不好看,面黄肌瘦,蓬首垢面,粗手大足,但为人心地好,对这位打锡师傅的三餐、茶水,招呼得特别周到。有时主人家不在,也偷偷来帮他做点轻便活。他对她印象好,同情她的遭遇,有时庆娘挨打,青一块,紫一块,口出怨言:“过这日子,还不如吊死的好。”他便劝她:“别打这傻念头啦,父母生了我们,就得活下去。”东家向他提出这件事,当时他也很吃惊:“别寻我们穷人的开心!”可是东家很认真,提过一次又提第二次,他心里便有点活动,却又怕庆娘嫌他年纪大,不愿意。
有一天,主人不在家,庆娘又来找他拉闲话,他想:我就在三几天内要离开,东家又说等我答复,还没问过庆娘呢?就问问她看看。这老实人心里一经盘算果然就壮起胆,问起庆娘来。当时还有点提心吊胆,怕她会给他两记耳光,或大哭大闹,叫他真个下不了台。不意那庆娘一听他话,面一红,竟然满口应承。她说:“打锡师傅,你是大好人,我愿意跟你。就是跟你当叫花,也比在这儿挨打受气强!”这样,他回复了东家,算说成这门亲事。
在他挑起锡担离开东家那天,东家特别恩赐了庆娘一套半新旧衣裳、一双粗布鞋,叫她把头发梳上,双双对主人磕了三个响头。日升在打铁巷贫民区里租了间小屋,请几个友好吃顿便饭,算是成家了。十多年来,两夫妇过的日子虽然清苦,倒也相敬如宾。日升还是当锡工,庆娘当家,先后为他养了四个孩子,两个大的都没养大,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叫大狗,一个还在吃奶的叫小狗。
年前,日升吃了那场官司,一家三口就完全陷入绝境。她把家里凡能卖的、当的,都当了卖了,还只能维持一天两餐番薯粥。她从不喊苦,却在想:要日升出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但是今后日子怎过呀?她多想能找一笔小本钱,摆个香烟摊,或做个小贩……可是,本钱又从哪儿来?日升吃的又是这样致命官司,平时来往多的,不是也吃官司,便是怕见她面,怕上她的门,更坏的是劝她去说服日升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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