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就是骨头硬,那主人罚她光着腿跪在赤红的烧火棍上,她咬住牙根,冒冷汗,还是不肯叫饶哩。现在年纪大了,更懂事了,她会用哀怜的目光去乞讨同情?她会劝日升做出卖良心的事?日升在她心目中,不仅是个好丈夫,简直是神明。他说的话、做的事,包没错。因此,她常说:“日升是正直人,他生平没偷人、抢人一针一线,吃官司,我不伤心!”对那些经不起考验、受人挑拨的与日升同时受难的人的家属,在她们口出怨言时,也对她们说:“干革命、当共产党,你们当家的没这意思,人家会来迫你、拉你的?为什么不骂国民党,反骂共产党!”
不少人不喜欢她,说她是风干了的老姜头,样子难看却辣得狠哩,但也有喜欢她泼辣能干的,天保娘就是其中一个。天保家比日升家更简单,只有寡母一人!天保娘和庆娘本是近邻,平时来往多,从天保与日升同时被捕后,两家人同病相怜,来往的就更密了。这老人家就很喜欢庆娘,她说:“庆娘就是有志气,丈夫吃官司不叫屈,不求人!”在这贫民区内,她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哪一家的家事,她不数得一清二楚?她常来庆娘家歇歇谈谈,她对庆娘说:“朱四家女人熬不住哩,说是带孩子回娘家,等朱四出牢再回。”又说:“我看陈山女人最近形迹可疑,那私娼常常到她家去。”她所说的,都是和上次大逮捕事件有关的人事。
庆娘对朱四家女人是同情的,她平时就没吃过苦,一家子油盐柴米,穿的吃的全靠朱四一个人呀!至于说到陈山女人,她可大为吃惊,从乡里来的姑娘,老老实实,和陈山结婚还不到一个月,陈山就被捕。人家都劝她先回娘家住住,她却说要等陈山出来,没多久前,庆娘还说她有志气哩。庆娘说:“要是她经不起坏人的**,做错了事,怎对得起陈山呀?”天保娘也摇头叹气:“我也是这样说,没多久前,我还找过她,劝她,她只是哭,说陈山没指望哪。”庆娘说:“一定要设法帮助她,这件事要是传到牢里去,陈山会怎样想的?”天保娘道:“我就是这样对她说的,开头她不承认,以后就说她只是向那私娼借钱,还说是不能空着肚皮过日子呀!”庆娘担忧道:“肚皮是个大问题,我们不会想办法吗?我们的人不少,一个人想出一条办法来,一二十个人也就有一二十条办法。”天保娘也说:“得想办法!主意你多出些,跑腿的事,我来!”……
庆娘送走苏姑娘后一直摸到天保娘家。那天保是个货车司机,二十八九尚未娶妻,人丁少,家有老屋一座,大半倒塌,只剩下三小间,后面一大片荒地,天保在时帮着他娘整理整理,倒也成一块菜地。天保吃了官司,天保娘就种菜度日,日子虽不好,倒比庆娘强些。有时看庆娘实在挨不下去,也主动地周济一些。
这时天保娘一边在堂屋剥豆角,一边和陈山女人在谈话,那陈山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掩住面在哭,只听得天保娘道:“年轻轻,没依没靠,也难怪你。可是人,总得有志气,他们男的在牢里,坐老虎凳,下热锅,苦吃的比我们多,就不‘自新’,无罪释放可以,‘自新’不干,争的就是这口气!你没想过,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成一堆,流言蜚语,一传进陈山耳朵,他会有怎样个想法?那些自新分子正在说我们饿死呢,当叫花呢,做‘半掩门’买卖呢,闹着要改嫁呢……”陈山女人哭了一阵,又说:“我已叫她不要来……”天保娘道:“这决心下得下,就对,对那金花,我也不同平常人看法,说她坏,勾男人,二十五六就守寡,没个依靠。你就不该和她一样见识,陈山干的是光明正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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