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渊从被捕的那时起也自己考虑着:我为人刚直一生,从未做过一件违背良心、对不起党的事,虽然有时也有点小小过错,特别是从牢里放出来后,胆小怕事。原以为从此可以安定地过下去,没想到我这个打算也是错的。这些日来,我小心谨慎,唯恐出事,结果还不免落得这样个地步。人说:人死留名,虎死留皮,我沈渊虽过去没有什么大作为过,多少也是党教育过来的,生时虽不能为党多做工作,死时也决不能玷辱党。沈渊呀沈渊,你得坚定呀,不要让你的子孙后代也受玷污,被人辱骂:曾叛变过革命,出卖过同志……
他决心不承认任何足以使他受到污辱的事。他想:“大丈夫不做个轰轰烈烈的男子汉,也该保住清白身!”因此,当他被推出刑堂,朱大同温和地对他说:“姓沈的,只要你说出这位林天成先生是不是和你有来往,我就放你出去。”沈渊把大林一看,心里十分难过,就闹不清楚大林怎样也被牵进来了,也许又是陈聪那该死的叛徒告密的?便摇摇头说:“我没见过这个人!”大林原也十分担心,怕他变坏,像他这样胆小怕死的,一旦受不了刑,也很难说。一见他有这样坚定表示,一时也放声笑道:“朱科长,不要诬陷好人,这位先生说不认识我,我又何尝认识他?你如有所谓人证不妨再搬几个出来,我倒要请你注意,你这样无辜地陷害现任政府官员,又该受什么责罚?就算我可以原谅你,蔡监察也决不会饶你!”那三个人低低地交换了会儿意见,便叫休息。
当大林再度被传讯时,由于他的顽强抗拒,便受刑了。
在初次审讯没有结果后,朱大同和吴启超曾交换过意见,朱大同主张给他狠狠地来一下:“我不相信共产党都是钢铁做成的,不怕痛!”吴启超却说:“如果他真的是大人物,留点余地对我们还是有用的。”他主张“先礼后兵”,由他先以“老朋友”身份去说服说服:“不行了再动手。”朱大同也不反对。这样吴启超便到“特别拘留所”去找大林。
大林在特别拘留所里忧恨交织,情况他已慢慢摸清了,陈聪叛变,牵连到沈渊、沈常青和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这件事,也不见有顺娘、汪十五和老黄。“大概他们都没事了吧?”他想,感到欣慰。
对陈聪这个人,他早看出他不可靠,必须及早处理,不知道老黄为什么还不处理,招来这个不幸。其实,也不能怪老黄,要处理陈聪的打算已有好多时候了,他对陈鸿提过,陈鸿也有这个意思,自己接手潭头工作,也有打算,就是下不了决心,有困难,陈聪和沈常青关系密切,受到信任,找人代替难,加上他们一向还是把这当作内部问题来处理,批评批评、教育教育就算了,想不到一错百错!他实在痛心:“丧失对革命敌人的警惕,就是对革命的过失!”
对沈渊的估计,看来自己过去却有点过分了,他对他一向印象不好,认为这个人后退了,在慢慢地变坏,经不起新的考验,没想到他这次的表现如此之坚强,拒绝出卖同志。他看人看得不够深刻,只看沈渊的表面,胆小怕事,没有看到他的另一面:到底还是长期受了党的教育过来,在南洋坐牢,吃过不少苦头,也还没有做出对不起组织的事,他的革命品质还是好的,只是带来更多缺点罢了,特别是摆脱不了封建的家庭关系。“革命同志能没缺点?”他想,“只要能对党忠诚,经得起暴风雨考验,基本是好的,这些缺点也就不那么重要,可以通过党的帮助教育慢慢来改变。”他感到内疚:在他和沈渊联系接触期间,对他很少帮助,在思想上提高他,只把他当作一个既不完全信任,又不愿放弃的具有严重缺点的同志来处理,有事用他,无事也就放过一边。陈聪的事,他发现原比较早,如能早提出和沈渊商量,也许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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