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草根盘结着的草墩,在他的脚下颤动着;一道道混浊的水沟留到身后去了。傍晚时分,他爬过一列土岗,终于看到了一缕缕袅袅的轻烟——部队开始宿营了。他忙把皮带又往紧里扎了扎,大步向前跑去。可就在这时,他进入了一段最艰险的沼泽地带:这里的水草特别稀,烂泥又特别深。一汪汪水潭,水面上浮泛着一串串绿色的水泡。他正轻脚轻步地慢慢走着,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叫。他扭头看去,只见离他约莫两丈远处,一个同志陷入了烂泥,整个身子正在往下沉;水,淹过了大腿,淹上了肚子。他连忙跑过去。刚在一块硬实的草墩上站稳,只见那个同志一只手正高举着步枪,枪筒上还绑着一团草根;看见有人来了,便拼着全力把步枪扔了过来;这时,水已经接近那鲜红的领章了。“怎么办?”走过去拉是危险的,救不出人,还会同归于尽。就在这一刹间,他眼前闪过了那浓黑的胡子,那双亲切的眼睛。他像得到了什么启示,随手解下腰间的皮带,大喊一声:“同志——”猛地把皮带的一端甩了过去。皮带,落到了那个同志的手边,又被紧紧抓住了。他双脚站稳,拼着全身的气力拉着皮带,吃力地把这个同志拖出了泥潭。
谭思云把这个奄奄一息的阶级兄弟抱在怀里,一边扬起袖管,轻轻擦着他嘴角上的烂泥,一边喘息着、积蓄着力气。过了一会儿,他把皮带挽了一个扣子,轻轻套住那个同志的臀部和肩膀,把他揽在自己的背上绑紧了,在胸前打了个死结,然后,双手按住地皮,向着轻烟升起的方向慢慢爬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从危险的泥潭爬出来了,篝火的火光已经看得见了,篝火边的人声也隐隐约约听得见了,可是,人们的影子怎么晃动起来?他正要说句什么,眼前突然爆起了一阵金星,一口鲜血涌到了口边。他昏过去了。
谭思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簇篝火的近旁,一条皮带还放在手边。那个被他从泥潭里拖出来的同志,显然已经缓过劲来了,正在篝火边忙着。见他醒了,连忙端起一只破铜瓢,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他拿根树枝,从铜瓢里夹起一块东西,吹了吹,送到了谭思云的嘴边。
谭思云咬嚼着,哦,是肉,好香啊!他一连吃了几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兴许是牦牛肉吧!”那人摇摇头,“刚才发下来的,每人分了拳头大一坨。”
肚子里有了东西,人就精神多了。他坐起身,把枪擦了擦,又抓起那条皮带,慢慢地在篝火中间走着;他想找点干净水再把它洗一洗。
他正要绕过一大堆篝火的工夫,忽然一个面孔一闪,原来是那个大个子老马夫。只见他正坐在火旁,整理着一堆草根,整着,不时撩起衣襟揩着眼睛。
“嗨,可找到你啦!”他一下子扑过去,把那条皮带塞到了老马夫的手里,“给!”
“什么?”马夫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惘然地望着他。
“给那匹大青马……”
他的话噎住了。他看见老马夫郑重地拿起皮带,仔细瞅着,瞅着,猛然捂住脸,哭出了声:“大青马……没有了!”
“啊!”谭思云惊呆了,“哪里去啦?”
“你,你们刚才没有吃马肉?”老马夫抬起了泪眼,抓起一把草根,伸到谭思云面前,“这,胡子不让讲……看,他饿了两天啦,又不肯吃马肉,要吃草……”他又哭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浓重的声音传过来:“看你,吓唬个娃娃干什么?”
谭思云一愣,抬头望去,又看见了那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和脸膛。不过,那唇边的胡子没有挂着冰雪,却挂着深情的微笑。他连忙站起来,却被这个叫作“胡子”的人按住了:“听他瞎扯,猴子偷走匹马有什么要紧!”他笑得更舒展了,“猴子,看见军队骑马、藏民骑马,它也要学呀……”
谭思云看着那浓密的胡子,那开心的笑脸,他一时搞不清首长讲得是真的还是在说笑话。只是,他感到了话里包含着一种对他安慰的意味。他看到了一颗伟大的心。可是,他,他怎么能没有马啊!他心头一酸,眼泪也呼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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