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菊芬是一个中等身材,长长脸蛋,有几分姿色的三十岁的妇女。先时是聪明伶俐、心气高傲的女工。四年前,丈夫死的时候,她只有一个三个月的婴孩。她丈夫的表弟王长生,在本区一家裁缝店当裁缝,以前常来给生病的表哥帮帮家务。表哥死后,他对这位孤苦无靠的表嫂,先也只是好心的帮助,后来他们就渐渐有了感情,并且发生了关系。丈夫死了一年多后,她有了身孕。裁缝只好给她找了一个旧式稳婆堕胎,几乎丢了性命。因而闹到许多人都知道了。
黄菊芬坦白地把这段历史告诉了文英。谈时,不断地流着眼泪。文英一边听,一边想:“得亏先问过刘平同志了,不然,我该怎么说啊!”
“寡妇再嫁是丢人的事,可也是有的……”黄菊芬抽了一口气,接着告诉文英说:“我也大胆向长生提起过,我说我就厚着脸皮嫁给你罢,人家要笑话,就让人家当面笑罢,免得背地里瞎说,实在教人难受。但是,他妈不答应。老太婆说:她儿子是娶第一个结发妻,不要这种先奸后娶的白辫子,又打过胎,又有前夫的女儿带来。……他们家不肯……所以我们就拖到现在……还解决不了……”说完,她伤心地哭起来。
文英听得也很为她难受,等她哭过一阵之后,就学刘平教给她的一些道理向菊芬分析了。黄菊芬听得高兴得捉住文英的一只胳膊,好几次直叫“恩人,恩人……你可真是我的恩人!”
文英也坦白地告诉菊芬,说自己开先也并不很懂这些道理,为这事,曾找刘平同志请了教,今天才能这样回答她的。
“就是前些时到我们班上讲政治课的那个刘平同志咧。就是她说,现在你们完全可以大胆结婚的!”
“刘平?哎哟,有那大本事的共产党员,也管这种事?不是我们夜校的主任么?”
“是啦,就是她!”文英点头说。
“唉,她也管我们这些事么,真是好人!杨文英同志,我以前以为共产党员只管打倒资本家搞工会呢,想不到连这样的事情也关心人,又能说得出这么些道理,唉,这些人……真好!”她说到这里,又抽噎着伤心哭起来,“几年来,除了……”她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会,又接着说:“除了他……之外,从来没人关心过我……我常常老着脸皮挨上去亲热人家,人家也还是给我泼冷水。我看见你对我比别人不同些,才敢多亲热你。……”她揩干眼泪跟文英挽着手从夜班课室走出来时,对文英说:“我要把你的话同他去商量。你不知道,这个人胆小死了,如今要是知道共产党的干部也替我们说话,他会大胆些……也许,我们的生活会有点转机的。”
文英一路回来时,心里也说不出地难受。她想到这个社会里,农民和工人阶级苦,而这个阶级的女人更苦:有各种各样的规章、习惯和礼教,把女人压得一辈子都喘不过气来。她想到自己进厂前在乡下那段遭遇——被姓钱的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形……不是姨妈来领她逃出了家乡,还不知道后来会遭到什么样的灾难……进厂以后,自己总照着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的身份,依着旧社会的章程,一步都不敢错,才算没有听到什么闲话……她想起自己还是这么年轻……看见小胖、彩霞两个亲密的朋友都恋爱、结婚了,她也不是不羡慕她们的美满的夫妻生活,但自己却把心中的感情压得象封住了口的一坛子死水……从不敢轻轻摇晃一下这个坛子。幸亏找到了革命,找到了党,明白了许多道理,她把一股子劲儿全放在工作上……要不然,什么希望都没有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啊!一边走着,一边不免流出了眼泪,是为自己伤心,也为一切在双重压榨下的妇女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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