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西院工房里的老工人,厂里全都称他杨老老的,正来找陈大婶有事,这时插嘴说:“啊哟!大姨妈,你家标会是为带钱到乡下去?真多余啦!哈哈……”杨老老说着,独自哈哈笑起来……
“多余?乡下哪年不指望我这里帮点。”
“哎哟,大姨妈,你的旧皇历用不得啦!”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慢慢说:“你们粤汉路上的人,比我们先见天日啦!没听说么,北伐军一到,城里组织工会,乡下组织农会,跟土豪劣绅、恶霸地主算账!要追回好些租息哩,哪里会稀罕你这几文?!”
文英和大姨妈两个,因为好久没接到家乡的信,正惦着,只要一听到有人谈家乡的事,总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文英忙问道:“杨老老,你家也听到这话啦,可知道我们乡下的消息?”
“不消问,任什么地方都一样,只愁北伐军不来。”星月的微光,照见杨老老的多皱纹的脸上泛着微笑:“听,炮响哩,我们这儿也快了!”
大姨妈怕文英听到谈家乡又触起许多愁苦,就一边起身,一边催文英说:“文英,熬不住了,我们回屋睡去吧!”
文英知道姨妈的用心,笑了笑,随姨妈回房去了。文英和她的姨妈——没儿没女的寡妇王素贞同住在一间工房里。娘儿俩回到屋来,连灯都没点,借着淡淡的星光,摸上床睡了。好半天,两个都翻来覆去没睡着,姨妈止不住问道:“文英,没睡着?又想妈妈啦!”
“没有……唉,你家还当我象刚来那阵,天一黑就伤心想家啦!如今……唉,也心宽了些哩。……尤其是现在,这回打仗,不比往年打仗啰……”
“是啰,我也知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可是……”姨妈说到这儿,住嘴不说了。她是想说她怜惜她的姨侄女太年轻,太孤苦……但觉得这么一说,反会惹起文英的心事,就把话咽住,改口说:“睡吧,再挨,明早起不来!”她打了个呵欠,开始呼噜呼噜入睡了……
文英虽说不象初来厂时那样想家了,可到此时,到底也还是止不住回忆起往事,惦记起妈妈来。
两年前,文英还纯粹是个农村妇女。从娘肚子出世以来,没离开过家门一步。
十六岁那年春天,她爹的风湿病越来越重,完全躺在**起不来。文英又没有兄弟姊妹。眼下正是要播种插秧的时候,种不上地,东家马上就叫退佃。三间草房是连地一起从东家佃来的,退佃就得马上退房,一家人就要流离失所了。
妈妈急得整天唉声叹气……
隔壁本家三婶给妈妈出了个主意:把文英幼年订下的婚事提早办了。男方——二十岁的青年人彭炳生,这几年因天灾人祸,搞得家败人亡,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父母双亡的孤儿,老在近边的几个村庄上给人家打零工,现在正好来接文英父亲的手。就这样,妈妈把彭炳生找来,匆匆忙忙给他们办了喜事。小两口成亲之后,倒是男勤女俭,把这个家支起来了。
炳生的庄稼活,叫人没碴儿可找……爹种地时,还老得妈来提醒这、催催那。如今彭炳生什么也不用母女俩操心,干完地里活,还抽工夫给文英帮忙喂猪食,修纺车。一向破损的墙垣,满屋的漏,也修好了。
文英的好日子过得不长久,第二年初秋,镇子上闹霍乱症,乡下无医无药,眼看着好些钢铸铁打的男儿汉,一沾上这病,不到三天就丢了性命。
那天,炳生把地里活忙完,吃了晚饭,正好歇一会,偏东家来喊他上镇子去一趟。晚上回来,炳生就染上了流行病;整天整夜上呕下泻。本听说东家有一种止吐泻的药,妈妈哭着去求过几次,连东家的面也没见着……没两天工夫,炳生就丢了性命。
丈夫一死,文英几乎变成了个傻女人,除了哭泣之外,半个月没跟人说话……
东家派人来催过好几次了,说田里谷子收不进仓,就得退佃,叫文英一家马上搬走,有人等着要接手来棒禾。
文英爹经不住这一急一气,两腿一伸,把苦难的日子留给她们母女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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