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笑眯眯地瞅了瞅堆在桌上的她顶爱吃的馍馍,一边解下了身上的围腰,到院子里挥了挥身上残留的花絮,就坐到桌子跟前来,刚拿起个馍要吃,一个高个儿的青年男子跨进门来了。这就是姨妈的外甥,姓柳名竹。
柳竹年约二十三四岁,个子很高,宽肩阔背,长的很英俊。总是微笑着的脸上,有一双深邃而透明的眼睛,好象能洞察人心。端直的鼻梁下,有个略嫌突出的下颚。整个面容,给人一种刚强果断的印象。他穿着白布短裤褂,工人打扮。但实际上,是一个知识青年,一个坚强而有毅力的革命者。
现在,柳竹是本区地下党的领导人——区委书记。他来这个区工作还不到一整年。头两年,他在上海,在被称为革命熔炉的上海大学念书。去年“五卅”惨案时,领导上把他从上海大学调回来,在汉口市领导青年工人和学生运动,不久被捕,坐了几个月监牢。从监牢里出来之后,领导上才把他调到工人区来。
“你们这儿好热哟,象蒸笼一样!”柳竹带着微笑跨进门说。他把汗背心上面的白布短衫脱了下来,扔到为他安排的那张**,用手绢擦完满头的汗,就一屁股坐到床边,打开折扇,搧起来……
这个身长肩阔的男子,一跨进门之后,屋子立刻更显得窄狭矮小了。他站立时,头几乎顶住屋顶。好象从他身上不断散发着某种热能似的,他一来,寂寞的小屋子,立刻也热闹起来。
“来吃烧饼罢,今晚我们没烧饭,就吃这个。”文英的姨妈——柳竹的舅娘,端了个方凳到八仙桌跟前,叫外甥坐过来吃晚餐。
“先喝口凉茶罢!”文英赶忙倒了一碗用冷水冰过的凉茶,打算亲手端给坐在**的柳竹去……忽然低下头,迟疑了一会,又仍旧放在桌上了。
“好,谢谢你,我不吃饭,倒是要喝这碗茶。”说着,他一步跨到桌子跟前,端起茶要喝,却先笑着说:“你们尽管吃,我吃过饭了。哎呀,烧饼好香啊,可惜我吃饱了。”
“吃一个嘛,吃一个嘛!”姨妈和文英同声说。
“不,我喝干这杯茶就走,到你们后院去找个人谈话,等完了再来。今晚还得在这儿住一宵哩!”他的炯炯发亮的眼睛,看看舅娘又看看文英,只管微笑着。要是初见面的人,看这人老是笑,还当他有了什么喜事哩。其实,这是他的习惯。喝完茶,放下茶杯,柳竹就往外边走。
“哎哟,这样忙……又嚷热,就该歇歇嘛!”他的舅娘说。
柳竹没说什么,一只脚已跨出了门,又回过头来对舅娘笑了笑,好象有些抱歉似的。
年青人一走,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立刻又宁静了。
这舅娘和外甥两个,关系很密切。柳竹父母死得早,童年在外婆和舅舅跟前长大。舅娘自己没儿女,柳竹妈死了后,缝缝补补就是这个舅娘照顾的。柳竹十五岁时,他的堂伯帮助他上学,就离开了家乡。此后,他们好多年不见面了。等舅娘到了汉口,在厂里作工,柳竹也在武汉上中学,这才又跟舅娘联系上。
舅娘喜欢外甥有学问又懂人情,诸事都乐意跟外甥商量商量,渐渐地外甥对舅娘讲了些革命的道理。以后,她觉得柳竹的道理讲得对路,就更心疼他了。
柳竹自从得到舅娘对他的工作的同情之后,舅娘的这间屋子,就成了他展开工作的秘密据点之一。他借来看舅娘的机会,和这儿工房的一些工人结识了,有时因为在这家那家谈得很晚,回不去,就在舅娘的外屋住一宵。半年来,这地方,用得更多了。好几次,舅娘和文英在里边睡了,他还和几个工人在外屋悄悄谈话。他们谈话的声音小到睡在里屋的舅娘和文英都听不见,弄得舅娘和文英曾背地里笑他们是开的悄悄会。
文英觉得自己是个年轻的寡妇,没敢和这个正当青春年少的男子多说几句话。而柳竹呢,一来就忙自己的事,又看见文英那么拘谨,也就觉得不便和她多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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