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局面恶化以来,工作更加忙碌,一直没工夫好好来理解,研究目前革命这样失利的原因,现在,她觉得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了。蒋介石、汪精卫的叛变,他们和帝国主义、日军阀联盟对革命的进攻,自然是革命失败的主要原因,但是她想起党内陈独秀的投降路线的错误,也是严重的。……她想起不叫湖南农民军收复长沙,军队里限制共产党员,尤其是这次叫武汉纠察队自动缴械的命令……这都是陈独秀机会主义的错误。他知道上边有许多同志要对陈独秀展开斗争,在市委,正明和周伯杰也有争论,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她十分惦念起来。那天回家本想把自己认识到、感受到的一些看法,对正明谈的,也算是批判投降主义的一些实际材料啊!但是,那天两人没会着……她摇摇头抽了一口气:“再没机会和他谈了!”忽然她想起前几天牢房的难友们写遗书的事。当时她因为怕占去她们有限的纸张,就没有写,现在桌上有纸,为什么不写呢?她坐了起来,慢慢走到铁格子窗前,倾听了外面一下……四周死一样的沉寂,听得出隔壁号子里睡熟了的难友们喘息困难的呼噜声……廊上有一个来回走着的值夜的大兵,大概是时常耸一耸肩吧,使挂在他肩上的长枪上的刺刀的铁片,在空气中铮铮震响……还有他的大皮鞋的铁钉,踏着地面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刘平把桌子移到那盏暗淡的灯光下,拿起笔来,想了半天……天啦,这是在监狱里啊!党里的事,怎能写呢……她想讲的话,一句也不能写……她把笔放了下来……那么写点家务事吧……于是三个孩子的稚嫩的面貌出现在她的眼前,特别是前几天和小女儿分别时,孩子熟睡在她怀里那个憨态出现时,她止不住掉下了几粒辛酸的眼泪……一会,她又想起在外婆跟前的两个大孩子和她最后一次的见面……想起最近她的大儿子小明给妈妈写来的那封信。信后面附上了一句口号:“农民协会万岁!”她记起孩子歪扭的字迹,不禁微笑起来……小平呢,那个先天不足的大女儿呢,她屈指一算,再过几天就满四周岁了!她止不住心头的激动……已经进入死牢的妈妈,用什么去祝福她呢?唉,给他们写封信不好么……她不知不觉在纸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小明、小平”,“小平、小妹”,底下不知怎么写好……一会,她听到值夜的看守兵的带铁钉的皮鞋踏到她的铁格子窗前停住了……她想:你看就看罢!不怕你。
“高秀平,怎么不睡觉?写什么呀!”那个大兵对着号子里问。
“不是叫我写吗?白天写不出,晚上清静,正好写。”刘平是背向着窗子的,没转过脸来。
“嗯,睡足觉,明天写好些。”说完,皮鞋声渐渐离开了她的窗……这人一边走着,一边轻轻地、慢悠悠地吹着口哨……好象是吹的一个什么歌……这惹得刘平忽然记起家乡的好些动听的山歌来。她决定给孩子写一首儿歌。外婆教他们的儿歌,多是老式的。她怜惜起孩子来!妈妈当过教师,教过多少小朋友读书唱歌,可没工夫教自己的孩子!今晚,她决定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个纪念,留下一首为他们写的儿歌,让他们纪念妈妈,继承妈妈献身的事业……她忆起了一些儿歌调子,然后又想,该从歌里教孩子们一些什么呢……就这么,想想又写写,最后写了两首歌:
月光光,亮堂堂,爹妈想起小儿郎!
爹妈去打反动派,哥哥妹妹在家乡!
外婆教个歌儿唱,教儿莫忘我爹娘!
外婆教个歌儿唱,教儿学习我爹娘!
小星星,亮晶晶,妈妈带信小亲亲!
小哥小妹要亲爱,勤劳勇敢向光明!
永远跟着红旗走,做个革命接班人!
永远跟着红旗走,妈妈临危好放心!
她把“妈妈临危好放心!”几个字写完的时候,止不住一阵酸楚,泪如泉涌……她就是这样和幼小的儿女们告别了啊!……忽然,她觉得不该给孩子们留下太伤心的辞句。这是儿歌哟,只能鼓励孩子,让孩子们唱起来快活,有劲。她想了想,就把“临危好放心”涂去了,改成:“妈妈看着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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