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事情是没有的!这,你放心好了!”彩霞安慰文英说,“要是有什么坏消息,那早就传出来了……总归是派出去了,那是我早听说过的。”
彩霞安慰了文英半天,又告诉文英说:“你看,文英,我有两个月没来那个了!怎么搞啊!要是有了小孩……才要命罗!凭你说,我自己还够淘气的,哪里会做妈妈哩!又碰了这种苦日子,烦死人了!”彩霞嘴里说烦,可是说话的声音,却象对大姐姐撒娇的调子,夹带着准备作母亲的快活……
她又向文英谈了别后她如何学习做秘密工作的情况。她告诉文英,说:“前两天,我差一点出事,那就没有命见你了!”
“那是怎么回事啊?”文英问。
“是这样的,我送文件到一个机关里去,那机关已经被破坏了,那儿的同志被捕了!他们被捕前,没来得及把警号放出来。我一看,没事,打算进去,忽然抬头看看,楼上窗子里有个人影一晃,我的眼睛尖,觉得那人影不象自己同志,就小心点,先不进去。我到隔壁杂货店去买把扇子,跟老板娘聊天。老板娘告诉我说:‘隔壁人家,早上来了宪兵队,把夫妇两个提了去……现在里边还有宪兵呢!’你看,我算留了命了!后来我在那儿等了一会,又来了一个同志,我告诉了他,他才没进去……”
“唉呀,那你作这样工作,已经很内行啦!”文英惊叹说。
彩霞告诉文英,说她虽然也学会了机关工作,但是她怎么样也止不住对厂里姐妹们的想念,对厂里斗争生活的想念……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好几次她听见邻居踩缝纫机的声音,她就迷迷糊糊觉得是到了车间,听见马达轮子响……她说她昨晚还做梦来,梦见跟芬芬两个看见夜叉婆进了车间来,就吹起口哨给姐妹们报信。
“那是从前过惯了的生活啊!”文英拍着彩霞说,“你忘不了。”
“是啊,我真是喜欢做厂里的活。现在想起来,哪怕跟姐妹们吵嘴呢,也是有味道的!”
文英也叹了口气说:“前天,我从厂门口过,外边那些鬼巡逻队持枪舞棒的,我望了望大门里,想起五月里闹反停工斗争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小胖跟老九两个,跟白经理争得满脸淌汗……我又想起你站在二楼走廊上,领大家唱歌喊口号……唉,才几天工夫啊,如今一下子变成这个死样子……”
“别说那些丧气的话啦!”彩霞说,“文英姐,你想过没有,革命成功了,你干什么好?我倒是想过了,我还是要在工厂。有一天,我们不止消灭了地主,还要消灭资产阶级,咱们自己管理工厂。你想过么,自己管理工厂呀。我们只做八小时工。我们工厂里自己办学校,个个工人上学。听着,有工人正经的学校,不是你那个可怜巴巴的读书班罗。我还要组织俱乐部,还要组织唱歌队。我们的纱,织的又细又白,象丝一样。我要搞出顶好看的图案来,织出最好看的花布。花布,做成衣裳哟,要把全中国的姑娘打扮得象彩云里飘出来的仙子……”
文英没听完就笑得捶了彩霞一拳,说:“彩霞,你活着是个快活人,明儿死了,也定是个快活鬼。天天跟你在一起多好,几大的闷气,也能由你一张嘴说得消食化气,哈哈不停的……唉,可惜,天一亮,又要跟你分开了!”
早上,她们分手告别后,文英独自在回家的路上走着,完全不是昨晚来这里以前的那种情绪了!半个月来她感到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现在,这块石头似乎已搬走,心胸轻快得多了……
文英回到家来,还有件教她快活的事:姨妈昨晚被释放回家来了!
文英昨夜没回来,反累得姨妈为她担心了一宿……
和姨妈一同出来的,有东升巷工会看门的魏老汉,还有和姨妈一同被捕的工会执委杨老老。因为供出了姨妈和杨老老的陈士贵,后来不见人了,没了对证,别人都说这两个老人家什么事也没沾手,监狱里又有人满之患,反动派只好把这一批人,暂时释放了。
姨妈告诉文英,说杨老老昨晚来对她说:“现在我们没有路走了,非跟共产党不行,我决心走这条路,逼上梁山了!你有没有办法给我设法加入共产党?”
“啊,这个好老老!你呢,姨妈?”文英问。
“我当时没有做声!”姨妈对文英严肃地说。“不过,我后来想:从前,你们人多,我老太婆进去,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现在,你们人少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罗。我看杨老老是真情。你再看看罢,要行,就介绍我跟老老两个一起进去吧!”
文英喜得抱着姨妈的脖子亲起来,一边喃喃地轻声说着:“啊,我的好姨妈,我的亲娘,我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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