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柳竹从西边会议室走了出来。他今天也换了新衣服,穿的是身深灰色线呢中山服。新理过发,在灯光和红旗辉映下显得神采奕奕,精神焕发。那对炯炯有光的锐敏的眼睛,比平日更为明亮有神。他一边嚷着“欢迎,欢迎!”和大家握了手,又特别走到黄顺生跟前,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啊呀,欢迎你,大个子兵,我们的新同志!”他和彩霞、文英两个也握了手,好象想对文英也说两句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今天,大家要听你说话呢!”甘老九说。但是柳竹说,他和洪剑两个马上要到市区去开会。这儿将由刘平同志主持仪式,刘平会代表区委会欢迎大家的。
区委会的人,今晚个个都格外欢喜,庆幸着自己队伍的壮大。而柳竹在这许多人中,对黄顺生和文英两个入党,另有一种高兴。他记得最初从兴华厂走过,看见那个脸上疙疙瘩瘩、挂着长枪的粗大个子厂警时,感到十分厌恶。后来,甘老九介绍他跟柳竹谈话,柳竹还很担心老九太冒失了。但几次接触之后,他看出这个农民出身的大兵,有着一颗可贵的劳动人民的淳朴的心。他虽然背着枪杆,不得已为军阀、资本家卖过力,但他从祖父、父亲辈就积下来的对那些人的仇恨,在心上生了根。他时时为找不到穷苦人民的出路而苦恼。现在他终于找到这条正确的道路了,柳竹衷心地为他欢喜。
文英呢,又是另一种情况:由于舅娘的关系,柳竹和她早认识了。初初,他看见她那样害羞、古板,以为她是个无法接近的封建妇女。于是,他和舅娘谈话时,和甘老九在舅娘家开悄悄会时,干脆漠视了她的存在……。但是,他错了。文英是亲身体验过乡村和城市的穷苦人的灾难的。她的由于苦难而变得麻木的心,一旦和革命思想接触,很快就被唤醒,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她在革命的道路上,迅速成长起来了……。柳竹这才理解她的沉重而深邃的心灵,懂得了她是一个不容易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随便外露出来的女性。对这两人的新发现,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开会前,柳竹向大家道了歉意:不能和大家一道在今天的仪式上相见。
柳竹和洪剑从区委会出来,走上大街的时候,洪剑以激动得有些颤栗的声音对柳竹说:
“柳竹同志,记得么?去年今晚,我们还坐在监狱里哩!”
“啊……是的!”他惊呼了一声,于是去年今夜在黑暗的牢房里,难友们聚在一起,偷偷开小会庆祝十月革命节的情景,从柳竹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出来。“你不提,我今天简直没工夫想到那里去……”
“你记得么,你跟我们讲,列宁如何跟资产阶级斗争,又跟投降主义斗争,讲列宁在斯摩尔尼宫指挥暴动,讲工人拿起枪打进冬宫,讲‘曙光号’的炮声……讲得多动人啊!讲得我们就象走出了监狱,看见了列宁,看见了反动派倒下去,听见了炮声一样……”
“真是啊,在那样黑暗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列宁,一想起俄国无产阶级的胜利,斗争的勇气就鼓起来了。”柳竹也激动地说,“其实,我并没好好学过十月革命的历史。只是在上海大学的时候,从教师那里听到一些。去年今晚……”柳竹说到这儿,声音是那么轻微缓慢,他全心在重温去年今晚的旧事。“我看见难友们那样迫切地想知道列宁,就想趁此鼓舞大家,也鼓舞自己一下,就讲了那些。啊……日子过得多快,整整一年了!这一年的变化……多大啊!”
“哎!在监狱里,能听到些革命故事,的确是得到了鼓舞。我那时多么羡慕俄国无产阶级专政啊!记得么……我们都低声唱起《国际歌》来……”
两个人走着,半天没说话,都浸沉在回忆之海里。后来,还是洪剑说:“你知道,今晚开完会,还会有俄国电影招待我们哩!”
“哦!有那样好的事,我还不知道!”
“听说是演黑海海军革命暴动的片子。”
“黑海……海军?”柳竹重复地念着,象是在思索着什么。“啊!是不是一九〇五年‘波将金号’铁甲舰起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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