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是下午的天气,日光从西南角上射来,我睡在一张榻上,把两眼张开时,不觉使我非常奇异。这间屋子,是我素来所没来过的。我又想起我怎样睡在这个地方的,这时,我想起我在巡捕房的事来了。当我在巡捕房里受着痛创,竟不知人事了!瞧瞧手上的伤痕,还没好呢!不觉清泪又下流了。这里是个医院,医生见我醒了,跑来安慰了几句。最后谈及我的家庭和生世,也表示了一些同情之泪。道:
“上海做事是很不容易的,无论什么事,都要几百元的保证金,我想你还是回去的好。”
我承认他这句劝言了,他给了我两套衣服,并给了我五元钞票,在夜间九点钟的时候,送我上了船,买了票;船将开,这位仁慈的医生他才走了回去。
大概是十二点钟的时辰,没一片流云的青天,净洁如洗,疏疏地洒着几颗灿烂的星儿。片片的浮云,轻轻地从天空流过。飒飒的风儿吹来,江潮不住地澎湃。望过去,四面黑影团团,萧疏。我一人立在舱外的栏杆上,痴望了一回明月,想着我如果回去罢,怎样有面目见父母?自己负气出来,落泊而归……不回去罢,又是如何的办法呢?……死罢……那又何尝不等于现在的归……天空中的明月呀!我前途有光明没有了呢……呀!如今哟!只有还是去奋斗罢了。一旦得了奋斗以后的胜利,那就好了。呀呀!呀呀!可怜的顾仲起呀!你要完成你的希望,切莫要忘去在这深夜,在这月色之下,在这船上,在这江中,所立的意志呀!我无心的摸了一摸手上的伤痕,不觉又悲伤了。我的父母兄弟……当着这时!恐怕正在安睡了,他们又何尝想及这海外飘泊病伤的我,在这深夜中立在浩渺的江中的船头上望着明月流泪!他们心中更何尝有个我。唉!MA先生!我是一个没学问的人,不足与你交,不过我很希望先生以我的以真挚的情绪来请先生扶助,先生便以真挚的情绪来迎接我;我更希望先生怜我是个弱者,被弃者,而来扶助我,使我达到成功的希望。那我庶乎不愧我的这次负气而出,他日更不愧回去见我的弃我笑我的父母兄弟!不然,那我只有沉沦在这汪汪的大水中去罢了!先生!我希望你呢!
船到了天生港,我也只好暂时上岸,预备当日夜间,仍搭轮船回上海。
在第二日的上午,我又由天生港来上海了。几天过去,又受着生活的逼迫,我想着现在的我,正似一个待死的囚徒,只要听得乓的一声枪响,便可完结了一切了,不过我想当着一个待死的囚徒,两眼看着一枝无情底枪,灵魂在瞬息之微波里**漾的时候,这是很可哀而可怜的。是的,我深信人们的失败。这并不是极不好的事,这不过是给人们的一种经验罢了!人们是不会自愿向失败的道上去走的。偶然的失败,这是由于人们的不知其中的利害相关罢了。囚徒犯了罪,这也不是囚徒的自愿,这也是囚徒的不知走这条路便是失败之途。现在他两眼呆瞧着一个凶勇的兵士,拿着枝枪直对着他要发的时候,他一定是会觉悟而想改的——这是由经验而得的觉悟——可是他很诚恳的到法律之前去乞恕,说:“自是以后,我觉悟了。我是不会再犯罪的。我请你宽恕我第一次罢。”但是,假定的法律,是不允许他这种希求的。乓的一声,竟把他的生命完结了:这个我更认他是桩冤枉的事呀!
虽然,我是和待死的囚徒,相差不远,但我究竟是要比待死的囚徒好得多。囚徒立在枪前,是没希望了。我虽立在死之使者之前,生命在瞬息之微波里**漾,但我如果能真切的觉悟我前天夜间在长江轮船中所立定的意志,是还可有生的希望的,环境与生活是不足支配我的。马路上被热烈的日光晒得汗如雨下,拿着几十斤重的锤用两手举过了头,在那里锤石头的工人,他们用尽了力,做他们的工作,到了放工的时候,拿着他们汗血换了来的金钱去买面包吃,生活环境是不能支配着他们的。我如果也学着他们,拿着重重的铁锤,去做苦工,那环境与生活又那能支配我呢。……
在一个沉寂的夜里,我这样的思索了一回,我决定明天去做工了。
天空中飘浮着几片流云,一只孤雁,正向南面飞去,东天的日儿,在云霞里波动着。清晨的天气,是很和静而可爱的,我在黄浦滩边上微步了一回,江水泱泱地一波波地汹涌着,我知时候已是不早了,便跑到跑马厅去做工——替他们割草去了。
我去做了一个多月的工。我们每天工作的代价是三角。当着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放工了,我们拿着这汗血换来的三角小洋,跑到一个小店里,或是买一点面包来,饱涨我们的肚腹,我们只觉得面包的香,美,并不觉得面包的苦。有时我们几个人还买一点酒,大家围坐着谈谈。他们是最喜我看报将国家的时势说给他们听的。他们听了,有时面庞上也微露出一点笑容,有时也觉得很不快的。我还记得有一天夜里,月儿已西斜了,一切的物影,都在微芒的月色之下,表示一些严深,幽郁,沉默的景象。我们工人之中有一位老者,他是和蔼可亲而可笑的人,已经六十多岁了。这时,他一人独在旷大的球场上号起歌来。我们的兴致也来了,起来买了一点酒,菜,坐在月下谈天。他们要我说故事,我便说了一段方孝孺被割舌的事。这位老者听了,不觉便立了起来,严声厉色的说了好几个字,余座的人,也莫不为之动容了。如这类的事,真多极了,如今回忆起来,也觉得这实是我们工人工作后的愉快呀!可惜,现在工已做完了,没有工做了,我想再到那里去做工,但是没有这个好机会了。不得已,便暂在我的朋友的药房里,然而也是住不几天的。药房中主人的夫人,天天说要我回去,“多一个人吃饭,每天便要多用些钱。”甚至于还和我的朋友吵闹。唉!我一出来,又不知将向何处去了!现在我是无论什么事都愿做的,能安身,那便好了。我想便是做人家的奴仆,也没有什么不可,因为我还是可以读书,求学问的。一旦有机会可乘,那我或者竟能达到我的希望,也未可知。先生,以为如何?
仲起,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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