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夕从暗色的空气渐渐地笼罩于这灰色的街市,电灯在路旁吐出了黄色的光,汽车依然装载了吸取劳动者之汗血的特殊阶级在街道上奔驰,人力车夫也在卖力气的搬动了他的两腿想多流点汗血以解决今夜的归宿。乞丐,流氓,小贩,也为着了今夜归宿的问题加紧在那里忙碌走动起来。叶子终于因为饥饿,便当去了他的一件坏棉衫,用了他的晚餐,便找到了他那老主顾的贫民旅馆去。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境遇,还有什么呢?
在夏天,S埠同为资本社会中之一种点缀品的臭虫,那是很有名的!这小的旅馆,这一角二分一夜的榻上,这榻上的破被窝,……它每天接待穷客,同时它也藏着了无量数的臭虫以伴这日间为穷困所疲困的旅者。叶子睡了下去,臭虫便一群群地来光顾他的身体,一个个都是肥而且大,臭味撞进鼻腔,五分钟里,体肤上已是肥,肿,奇痒,血淋淋的了。叶子举眼一看,“哎呀!我的天呀!”壁上,蚊帐上,被上,都是一群群好像厕所内的蛆虫在蠕蠕地蠢动着。叶子也只有很痛苦的皱起眉头呻吟了一声,便又从疲困中朦胧的睡去。但是,刚刚闭上了两眼,体肤上的创痛已不能再忍受下去,只有坐了起来,捉了几个,然而这是没有效力的,臭虫太多了!如此,躺在这榻上不足半个小时,已是遍体鳞伤了!
“哦哦!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他们都是幸福的,睡在温柔的榻上,他们那里会想念着受他们摈弃而流落在这S埠,在这贫民旅馆,在这臭虫如蚁的榻上,睡着一个我呢?财富的人们,现在正睡在美人的怀抱之中,他们那里会想起睡在臭虫群中的穷人呢?……唉!穷人呀!财富是世界的,不是那个专有的,起来,我们起来,我们夺取回来……!”
榻上是再也不能睡了。叶子披了一件破夹衫,从贫民旅馆里走了出来。马路上是灰黄色的电光,立着了一两个手里拿着棒头在监视所谓“下流人”的行动的巡捕。此外是一些拉着黄包车在那里东张西望的车夫,再就是乞丐,流氓,小贩,妓女了!叶子在马路上没头没脑走了一阵,终于因为疲困要睡,他便学着他的兄弟们——乞丐——在一个弄堂里找了一个地方,躺了下来。就这样,他很舒服的睡了一夜。
在弄堂里睡觉,是不能久睡的,因为在天明弄堂主人要起来干涉了!
S埠的清晨,是便桶林立的世界,叶子由这便桶密布的马路上走了一阵。他走到了中华楼前面,看见很多的兄弟——乞丐——手里拿着碗,盆,在那个中华楼昨天阔人们所吃剩余下来的残肴饱涨他们的肚皮。叶子记得他袋内还有八个铜板,可是没有碗,只有涎沫下流肚皮里叫了一阵便走了。
D街,C街,P路,W路……叶子无目的走,走走……直走到足力非常疲困,肚皮里饿得不能支持,于是,又当去了他身上的一件破夹衫。他在一个小馆里吃了一碗汤面,又沿着马路无目的走了。鞋子已经破了,破的衬衫裤在这初夏还觉有点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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