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走到江边,走到他从前上岸的码头两旁,他看见许多兄弟,在那里卖力气的从船舱里将一包包很重很大的东西背到资本家的货栈里去,听说背包东西可得一个铜板。叶子忽然兴奋了起来,想:“我每天背六十包东西也可维持生活了。”于是,叶子便开始第一次去尝着劳银奴隶的滋味。身体不健康的叶子,他这种计划又不能不失败,他背了一包大的棉花,便头重脚轻起来,包的重量是依在肩与头上,头不能举起,两眼不能直视;尤其是要走马路的这边冲到马路的那边去,有时要等待电车汽车走了过去,走时又要加紧速度率,才能免去汽车电车的危险。叶子背了一个能力不能胜任的大包,在路旁等待汽车电车的飞驰十数分钟,他正鼓起了勇气冲到马路的那边,包却从他的肩部抛在电轨上,而身体也倒了下来。这时正是一辆汽车驰过,差一寸便断了他的腿。势利的巡捕,很快的赶来,在他身体的瘦骨上敲了几个重重的棒头,要抓他到巡捕房去。还是几个同病相怜的背包兄弟,走来骂他“没力气就别要做”的话,代他将包棉花背上了栈房。叶子没有拿着一文的代价,吃了几根痛人的棒头含着眼泪走了!
叶子走到了另一个码头,码头上供给乘客候船休息的长椅上,坐了几十个失神落魄和他同样的兄弟,他也就在一个角上坐下。因为昨夜没有畅眠,又因为奔走大半天的疲困,和刚才痛打的疼肿,叶子坐在椅上,不能自主的两眼闭了起来,人声,汽笛声,汽车声,电车声……这些并不能扰乱他的好梦,他沉沉的睡去了。轮船码头的规律是供给旅客休息的,不是供给失业者睡觉的,在资本社会中失业者是应当没有出路的,只知执行这样的命令式的法律,而不知这法律对与不对的巡捕,他总是很高傲的,依着现代社会的势利,他来压迫比他更可怜更苦痛的人们!他举起了他的棒头,履行现代社会保障富人们一切权利的法律,在叶子身上重重地敲了一棒!
“你这狗东西,走!”
叶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举着眯睎的两眼:同坐的兄弟们都露着了讥讽的笑。
“唔?你为什么打我?”
“我就是这样要打你!”巡捕又敲了他一棒头!
“你这……资产阶级忠实的狗!”叶子说了一声,便负着痛创走了。
五月间,靠近海岸的S埠,天气是时常易于下雨的。灰色的流云,在天空占据了全个势力,S埠落在恐怖的空气里;天,不久便要下雨了。
穷途的叶子,受着几次的打击,他的悲愤,奋斗,在无形中渐渐地消失,现在他只想解决他的生活问题。他看见马路上有很多相命先生,一天天的也可生活过去,虽然他知道相命不过是一种欺骗,但现在的社会又有谁不是欺骗呢?他很想做一个相命先生。
叶子从地上拾起了一枝粉笔,立在墙角,在壁上写了“觉觉命相”四个大字,“喂!八个铜板,新法相命……”的叫了起来。他不自然的姿态,不敢叫唤的声调,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叶子立着有一个钟头,才来了一个老头子乡下人,老眼里汪着泪水,多皱纹的面孔上装着一个大红鼻头。
“喂!八个铜板,新法相命……”叶子居然唤得好听起来,有节拍,有腔调。
“先生!六个铜板好吗?”那老头儿声嘶着说。
“好,六个铜板,就六个铜板。”
“先生,我的儿子在工厂做工,不知为什么,给巡捕捉去了,我一家人都没有饭吃了,他能出来吗?”
“现今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你的儿子捉了去,你为什么不去打厂主?”
“你……?”老头儿看了叶子一眼,便走了。
“这样不对的,我说得太快了!”叶子自悔起来。
天空忽然下起了一阵大雨,马路上的相命先生,小贩,流氓,乞丐,都向弄堂里蹿去,叶子也向弄堂里蹿,一套破烂污秽的衫裤已给雨落得“水野鸡”了。鞋子早已张开了那张大嘴,经过了这一次雨中赛跑,鞋底与鞋帮脱离了关系,于是,我们的叶子成了一位“赤脚相命先生”!
雨落了两个多钟头,叶子在弄堂里立了两个多钟头。
叶子将剩余的两角多钱,在饭馆吃了一餐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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