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转一个弯,我们看见了一群猴子。猴子看见我们都尖声叫着,跑到石岩顶上去了,我们这才发觉,除了猴子,这里的确没有别的什么野兽。也就在这里,我们才开始懂得了我们艰险的路程。十来公尺宽的一道石壁,从岩顶成八十度左右的倾斜度,直落到雅鲁藏布江的水面。石壁从头到底都是很光滑,好象冻结的瀑布,连一根草都不生,连一块苔藓也不长。只在山崖半腰打了几个槽槽,槽里放着一堆六七只粗布做的鞋。看样子,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布朽了。江水在我们脚下,百把公尺深的地方咆哮着,撕打着,忿怒地旋转着。我不知不觉地又把大家看了一眼,谁知大家也在看着我,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说着一句话:“怎么办呢?”
我望了一眼指导员。他真不愧是从咱们解放军来的。他的眼色就和别人不一样,他没看岩上、岩下,只打量着那些横桩和那根放在横桩上当桥用的树干,跃跃欲试的样子。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来,考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刚向我这边扭头,我马上掉转了脸,怕他在我的眼睛里看见象在大家眼睛里的那种神色,我不晓得我当时给了他一个什么印象,只听见他脚踩得呼鲁呼鲁地响,把我挤了一下,他站到我的前边去了。
指导员伸手摸了摸跟前的一根横桩和那树干,又用脚踩了踩,也没回头看我,好象自言自语似的:
“工程师,还行。我先上去试试看。”
两手扶着石壁,他上去了。走了五六步,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然后放下手来,挺直腰,就象走浪桥似的,一直走了过去。
接着,我也上去了。开头,我是被指导员的行动所鼓舞,我觉得,他能过去,我们也应该过去。当时,岩呀,水呀等都没想,走到中间,不知怎地,我突然想到:“万一木头乘不住呢?”这么一来,那百把公尺高的光滑悬岩,突然在脑子里站起来了,水浪狰狞地翻滚在眼前,我觉得头晕了,腿在打颤。我不敢迈步,停留了一下,我相信,当时只要我一举脚,我就会象一团死肉一样滚下去的。也就好在当时这么停留了一下,我考虑了一个问题:是退回去?还是前进?这条虚线能够让它继续在地图上存在吗?责任心逼迫着我不能允许自己退回去。接着我又想:“落下去,也不过是个死。解放前,我真没想到会有今天所干的为人民的光辉事业。今天,这个紧要关头,也就是在考验我配不配干这样光辉的事业了。”这么一想,我的勇气就上来了。就是死,也要在脚板往前伸的时候死。这一瞬间的思想,一掠而过。我又迈开了脚步。正在这时,那边指导员说话了:
“工程师,稳当点!只要稳当点,就不要紧。木头乘得起,对啰!对啰!乘得起,来吧!来吧!对啰!”
我轻快地走过了最后的一半。
他这几句话和当时的声调,总一直在我的耳朵里响着,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到了指导员身边,我感到有些疲倦,就在他身后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等到大家都过来了,我们又边测量,边走。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又是荆棘,又是猴子,下面雅鲁藏布江变成了大瀑布。但过石壁那一段,总在我脑子里萦回着。
我恨我自己差点要在那石壁上拉稀呢?还是高兴我自己终于经过了这番考验呢?样啥都有点。我拿指导员来比自己,我觉得自己是软弱的。他—指导员才是真正战胜一切的铁人哪!
难怪指导员是一个铁人,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没有一点自私的念头。我边这么想,又边看到他那副经常带笑的面孔,一会儿帮助这个,一会儿又帮助那个的劲头,我觉得,我那时才真正地了解了他。
回头我又想这块石壁,我们算是把虚线消灭了一节了,这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呀!如果说,对人民有贡献,这就算得一个贡献了,想到这里,我又伤心,又高兴,如果将来我活一百岁,我也活了半辈子的人了。过去,都做出点什么象样的事情来呢?而今,而今……
“工程师,”指导员在喊我,“你怎么哭起来了?”呵!我一摸,的确在落泪。我笑了,一时不知说什么话答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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