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了一两天,曲里的日本鬼子撤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但是啊,东弯的日本鬼子倒越搞越凶,众人的心又紧了。跑出来的民伕说,那里有个绰号叫“五阎王”的翻译官,安了个死心眼,见人就杀,他说阜平老百姓都是死了心眼的,改不了啦!这倒是的确的,阜平老百姓死了心眼,就是小孩们也知道偏梁岗走,打游击,十五岁的小伙子进日本鬼子临时据点去牵牲口。有一个青年半夜摸进东湾,打开门把日本鬼子捉去的老百姓放出来一百多。
刘发荣哼了一声,叫:“好狗日的!”
“好狗日的”这个话,在阜平不单是用来骂人,有时候儿又是惊叹的意思。
阎荣堂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想去了。
他想:“唉呀,要捉住我们村的人,这些公粮完啦!”
这天晚上他又开了一宿窖子。他算计:“日本鬼子再狠吧,也得怕我藏!我自个儿藏!”他学会了老鼠的办法,就一粒粒抱,也要非得藏严实不可。他准备一点一点重新把它们藏过。他知道这个公粮,丢不得,老百姓省下来给子弟兵,给政府的,来得不容易。天快亮了,跟每天一样,他乏得不行,正要往家里走,碰见了刘发荣。刘发荣问他:“吃饭没有?”
阎荣堂说:“闹了这一宿,才回家去嘞—呃,再闹两宿,日本鬼子搜也搜不着啦。就算他把山上石头都翻了个遍,地皮都掘了个遍,再把村里人们捉来打死吧,他也没法找出我一颗公粮啦!—你说吃饭,哪顾得上!”
刘发荣说:“游击组还有一点饭,吃去吧!—别回家去啦,就回家,你大小子他们也把饭吃啦,拆窝铺了嘞。”
吃饭倒没有什么,游击组的伙食也是大家自个儿带的,谁吃谁拿,记的有饭口表,阎荣堂吃他几顿,有工夫,把粮食捎来就成了。不捎来也不要紧,乡亲们不在乎这点。进了游击组的窝铺,刘发荣给他盛了碗萝卜条儿汤,拿了五个黄干粮。
阎荣堂说:“两个就够啦!”
就着汤吃起来。阎荣堂这一宿工夫正闹得口干舌燥、肚子饥,现在东西下肚,香的真香,甜的真甜。刘发荣说:“你吃着,锅里还有汤。—我查哨去。”
阎荣堂吃了一个干粮,正吃第二个,第二碗汤也喝了一半,刘发荣回来了,说:
“日本鬼子来毬!我叫游击组的给沟里的人送信去啦—把干粮带上两个!我来坚壁锅。”
阎荣堂把剩下的半个干粮塞进口袋里,帮着刘发荣拾掇。坚壁了锅,坚壁了干粮,窝铺也两下弄倒,把席子卷好,丢在大石角落里,一转眼工夫,拾掇干净,他两人上了山。
在山上转了两个遭儿,天也亮了。沟里群众早走干净了,山上山下没有人影。鹞子河哗哗流着。
刘发荣说:“今天日本鬼子怎么鼓捣的?就看不见!”
阎荣堂说:“村里去了吧!”
刘发荣说:“麻雀飞过也得有个影子。—他就没一点影子?”
正说着,日本鬼子从两边上来了。刘发荣脸就苍白了,说:“跑!”
不等他们撒开腿,他们两个一起给日本鬼子捉住。
日本鬼子把他们带下山来,到了河滩里。村里的日本鬼子多的是,看样子,日本鬼子要住啦,正在闹鹿砦,放岗哨。三个两个的在井上打水,饮牲口,到村外找柴火。又有几个正向村边一座房子进攻,刨门眼,拆窗户。刘发荣、阎荣堂只得在心眼里各自着急,两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没有一点法子。日本鬼子也不打他们,也不骂他们。他们疑惑不定,叫走就走,叫站就站,见风使舵,互相使眼色。
来了一个中国人,把他们两个领到树林去。日本鬼子在到处跑来跑去,砍断花树,抹倒大杨树,有抬走石头的,有在那村边撞倒院墙的。鹞子河在三丈远近那地方儿流着,跑是跑不了,两个人双手都绑着。那中国人叫他们蹲下,他自己也蹲下去,说:
“你们受惊啦?—不要怕,有我就不要紧了。我是翻译官。你们叫什么?是什么干部?”
阎荣堂想:“这家伙不要就是五阎王吧?”
刘发荣说:“庄户人。”
翻译官说:“是什么就说什么。—你们还想回去吧?家里有老的没有?有媳妇?有孩子?说吧,是什么干部?说了放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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