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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阵(红色经典)_邵子南(张得全和他所讲的故事) 第(1/7)页

大队前面走了,我们吆喝着十头大骡子慢慢地行进。大骡子驮着我们第四大队的行李。太阳很大,吹着风,梧桐花正盛开,每一棵树下都落了不少。这伏牛山的山路虽长,但并不令人厌倦。走着,心里想着老百姓讲的“八百里的伏牛山”的气势,举眼一看,一片繁茂的开着花的梧桐,果然是壮观。我们一伙五六个人相当乐观,这种乐观精神却不是偶然的。

当时,一九四八年,我们队伍南下,我要求去炊事班和运输班当政治干事。因为这炊事班和运输班都是刚被解放的川籍战士,急切需要政治教育。白天我在运输队,晚上我在炊事班,和他们一块儿工作一块儿劳动—煮饭、做菜、切萝卜、洗葱、煞驮子、抬驮子、卸驮子、找草料、选择牲口能通过的道路。我们很累,但我们的话说不完,我给他们讲革命队伍中的故事,他们给我讲他们在旧社会的遭遇。革命故事也好,他们的遭遇也好,都深深教育感动着我们,因为那是人民的欢乐,人民的力量,人民的痛苦,人民的哀愁。我们谈了许许多多动人心魄的事情。白天,不管太阳多么大,旷野无人,我们这一个运输队,是不会感到寂寞的。

这天,我们又谈论起来了。谈了一阵敌人队伍中的恶习,一个叫做张得全的说:“国民党队伍,真叫残酷,那才是把一个人的命不当成人命!我倒想起了那时候出在我们排上的一件事。……”等了一阵,他没有说出他的故事来,我们要他讲。他又说:“我还差点儿丢人嘞!”有人问:“怎么丢人?”他低着头,没有开腔。他是一个矮个子,十五岁被拉壮丁出来,这时二十三岁了。但发育不健全,面孔象老汉一样,又黄又皱;身材象小孩一样,轻巧活泼。他常说他是脱过几层皮的人,“我没有死成,简直是万幸。”

下面是他亲眼看到的事。

一九四七年,胡宗南部队武装“大游行”到绥德某地,某旅某团某营某连第一排第一班班长,叫做赵万林的,半夜查哨,发现哨上丢了一挺轻机枪。第一排担任两座山头的警戒,第一班就负责内中的一座。两座山头象两只耸起的兔子耳朵,大路正好在两座山头之间通过。

太阳又那样怪,正午热得很,吹起一阵风来,都是又干又热的。士兵们背上那一百发子弹、一支步枪、四颗手榴弹、十天吃用的面粉,再加上自己的行李,在陕北光秃陡峭的山上爬山越岭,整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夜里歇下来,士兵们疲乏极了!赵万林每次查哨,都发现哨上的士兵,一个个睡得象死人样,走到跟前拉着肩膀使劲摇,才听见懵里懵懂的声音:“是哪个?莫开玩笑呵!”摇醒了第二个,第一个又睡死了。

胡宗南的武装“大游行”是空前的,士兵们的疲乏也是空前的,一到宿营地,满地都是睡死了的人,就是拿大炮轰也难轰醒。赵万林自己也很觉疲乏,一闲下,不管坐着、躺着,就是靠墙立着,也会马上睡了过去。但机警的他,一会儿又突然惊醒过来。国民党军队里的班长真是难当呀!

他们第一排,住的是一个仅有一家人的庄子。一连三个空窑洞,什么也没有,门窗都叫老百姓事先下起走了。只有第二班住的那一眼窑洞的墙上,贴着一张边区印的大红大绿套色的农历—左边画着一个男人在耕地,右边画着一个女人在纺花。士兵们对这幅农历发表了意见,有一个人要扯掉它,说它是共产党的,有人要在上头找节气。当下太疲乏了,一幅画没有扯下,一句话没有说完,这一个班很快就都倒在农历跟前睡去了。这三眼窑洞跟前是一个光****的土台,下面,一路梯坎下去,横过大路,是一条和大路平行的小河,过小河就是笔直的黄土坡路,沿路上去就是第一班放哨的地方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不少的星星。路是模糊的。这是第三次查哨了。赵万林独自走着,一失足,差点儿跌在小河里,挣扎起来,揉了揉碰痛了的膝盖,咒骂着,昏昏沉沉地到达了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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