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遭进村,都碰上日本鬼子吆喝。他们也学会:日本鬼子吆喝就趴下,不吆喝了又前进。人们说,他们进村是贾希哲走在顶前头,转弯抹角,都挺有讲究。象兔子般立着耳朵,象鹭鸶般俯着身子,象门神般紧贴着墙。该快就快,该慢就慢,该跑就跑,该爬就爬。贾希顺走后边,照顾大家,贾希贤却一直爱直着身子走,还带几声咳嗽,后来还率性把跟他上下不离的一条大黑狗带上,到那日本鬼子住的街上也是一样。贾国才和那三个姓陈的都是看贾希哲行事儿的。贾国才,人年青,心眼儿灵,又见不得人家有好处,见了就学,挺听贾希哲的话。进村,他是挺好的哨兵。站在日本鬼子门外大树背后,多会儿不叫他撤,多会儿他在那里。陈国儒的埋头苦干,谁也别和他比。拆堵墙呀,搬块大石头呀,就他自个儿干,也不吭气。那两个姓陈的小伙子么,手脚灵活得象猴儿样,个儿又矮,又听指挥。
每天黑间,他们都得弄点东西回来。每天早起,都得向驻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正规团侦察连作一次报告:哪个房儿住的什么兵种?有多少?昨天日本鬼子拆了哪堵墙?堵塞哪条路?开了哪条路?
谁也说不清他们一遭又一遭干的事儿。平常些的,他们自个儿也忘了。人们说,一个什么干部,冲过好几道封锁线,来看贾希哲。在北梁上找着他,叫他说一说他们每一遭的情形。贾希哲顺口给编了四句诗告他:
咱家本在地里耕,
如今学会打敌人;
使枪使犁家常事,
多少战斗记不清。
他们进了西庄,是挺大胆的。有一宿,他们在村里走了个遍,没见什么动静,盘算出村去。听见推碾的声音。他们找去,看见三个日本鬼子打敌占区带来的民夫在月亮地里推玉茭子。他们就打一颗手榴弹。民夫跑了。他们跑过去,扫下那两升玉茭面、一升玉茭粒。拿回沟里去,把它吃了。
他们就是这个劲儿,不慌不忙。但是,就见不得日本鬼子舒服痛快。要搞他一下,偷偷摸摸,打不痛,也得吓他一阵子。有一宿,他们到日本鬼子厨房后边去偷井绳。他们说啊:
“叫小日本摸不着水喝。”
正解嘞,看见日本鬼子在会餐,灯点得亮亮的。他们说啊:
“好小子,真乐!”
恼得慌。打了一颗手榴弹。登时,日本鬼子一阵乱,灯明全灭了,也不笑也不闹啦。他们这才背着井绳出来。
日本鬼子进边区,是带着军犬来的。那军犬,前腿蹦起来就够着人的肩膀,淡红色的舌头儿有三四指宽,一身好毛衣。日本鬼子抓住人,就给咬,咬得人遍地打滚,日本鬼子就问口供。黑间,日本鬼子拿链子锁在道口。贾希哲他们恨死它了,有一宿,贾希哲预备上一根花椒树棍子,摸到狗跟前,狗蹦起来,他就迎头打。不消几下,那狗不叫了,不动了。贾希哲以为它死了,说:
“日本鬼子埋了它,可惜这张狗皮。”
回头叫人去背。那人刚去,狗又活了,蹦起来差点儿咬着。贾希哲还想上去再打,看见满村灯明,一时灭尽,怕出危险,才算了。后来进村,就没看见这狗。
他们要赶日本鬼子的牲口,可是墙围着,日本鬼子又在门上站着岗。转了几宿,就进不去。
陈国儒说:“带家伙掏墙洞去。”
大家说不行,陈国儒就偷着带上家伙跟他们去了。正转着嘞,陈国儒不见了。后来找着,他在墙角藏着掏墙洞。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众人就七手八脚帮着掏。眼看天不早,怕天明出不去,洞又差得远,没法子,他们只好给埋个地雷在那儿,叹口气走了。出了村,快进山沟,走慢了,贾希哲光打哈欠。每回都挺痛快,贾希哲是不打哈欠的。他埋怨:
“太笨了!也不想想,要掏多大个洞才牵得出牲口来啊!”
一直说到窑铺跟前。贾希哲从来没有这么不痛快过。陈国儒也不吭气。
一天后晌,没有风,没有雨,太阳也没有。这一向,日本鬼子没搜山。贾希哲提上那条破枪,到山下绕一遭,没想到占日本鬼子的便宜,就向东庄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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