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他们告诉过我,如碰见什么狗和人要对付的东西,狗没出声,就会扑上去咬那个东西,就不会这样汪汪汪地直叫了。它在追什么东西,那它就一边胜利地叫着,很迅速地追赶过来,不会这样一声紧一声地向人跟前靠拢了。它现在这个叫法,照舅舅他们说的,那就是有什么大东西,不能吃得了的东西,在一步一步逼拢来了。
我实在慌了。要走嘛,我觉得不能走,中途谁知我又会碰见什么东西呢?还有,这回走了,下回我还跟不跟他们再来打山呢?不走吧,这个就要到来的是什么东西呢?
狗在一声一声地叫着,往我这里靠拢。从那声音,我觉得狗也是恐怖的,无可奈何的,象是有人用大棍子打它,它在边叫边退一样。
你们经受过危险吗?处在危险的境地中的人,他要去了解一下他所处的危险究竟是怎么样的,他就不那么慌了。我有个怕鬼的朋友,漆黑夜里走到乱葬坟中去了,怕得很,连脚都不敢动,觉得到处都是鬼,好象就要被鬼拉去了。他想,究竟鬼是什么样子呢?他就坐下来看。他的心定了。当然什么也没看到。坐了半天,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站起来,从此不怕鬼了。我当然也是这样,我想究竟是什么呢?是虎吗?是豹呢?这些东西在野外又是什么样子呢?我就想法站高点看,当然还远得很,什么也没看到。我又想爬到寨子上去,一看见寨子,我的思想就活动了,我想我还可以躲在寨子后头打它呢!打不了它,我总还可以躲它呢!
这时,我的舅舅进来了。
我想,我来说说我的舅舅。
我的舅舅,已经四十岁了,背有点驼,脸上不红也不黄,身子不胖也不瘦。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民。打山这一天,他也是紧紧扎扎的,才真象个打山的人。平常做起活路来,就不是这个样子,上街赶场,也不是这个样子。
他肩上扛着枪和把钳,走了过来,对我说:
“是什么大东西朝我们这儿来了,不要怕,你看着这边,我看着那边,来了对准脑壳打。”
就象工长给我们分配工作一样。
我按他的吩咐,在一块石头后面立着,端着枪,守着寨子跟前的这一条路。
有了他,我当然放心多了。尤其他那不慌不忙的态度、满有把握的口气,给我壮了胆。临危慌忙,常常是倒楣的来头。我现在想它没到我跟前我是可以笑呵!
一会儿,从坡那边过来了两只老虎,一前一后,都是小黄牛般的粗壮、茁实、浑身锦锈斑斓的“扁担花”,如果它不吃人,那是谁也想用手摸摸的。比动物园的大老虎要大,那劲头就不用说了,那完全是野的,又是狗把它惹怒了的。它们一翻过坡,就对直向我守的这条小路过来。
我的枪本来就瞄准这条路的,只要我扳动枪扭,它立刻就会冲到这条路上来的。但我并没有能够马上射击。
它的模样,使我忘了打枪,倒不是因为怕。打过仗的人就知道,面对面对着敌人的时候,是不会害怕的,我在看它们是那样漂亮,那样生动。当然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感到那是好长的时间,是呵!那是千不该万不该延误的千分之一秒,怎么能够以平常的时间,哪怕是一年吧,来和这交换得了呢?
一经醒悟,枪里的火药就爆发出了一股烟,我亲眼看见前头这只老虎的肚皮上穿进什么东西一跳,然后它就扑向我们来了。后面那只老虎,往后挫了一挫,有些惶恐。
我不由得把身子一矮,藏在石后,老虎从我头上扑了过来。接着,我听见一声铁器磨擦的声音,回头一看,一幅永远不能忘记的情景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舅舅的枪放在地上,他两只手拿着把钳的把子,而老虎的颈子夹在钳里,把钳随着老虎的冲劲,歪过去,断了,老虎就落在舅舅面前,对着舅舅张开了嘴。舅舅的右手一下子就伸进了老虎的嘴里,左手抓住老虎的颈子,两脚蹬着老虎的胯骨,身子巴巴实实贴在老虎的肚皮上。
老虎仿佛受了好大的刺激,但跳不起来,也站不起来,就在地上滚;舅舅也没别的动作,就只是和着它滚。滚了一转,舅舅在喊:
“拿枪打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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