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幼的囚徒被周围的嘈杂声惊醒了,他抬起头来,睁开一双睡眠不足、但是亮晶晶的小眼睛,茫然地环顾着。这是多么陌生的地方啊!空气闷塞得叫人难受,他象一只倔强的蟋蟀,被关在一个小匣子里似的,竭力想找寻自己的出路。他刚立起来,忽然被斜刺里伸过来的颤抖着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好象突然被铁钳钳住似的使他一动也不能动,只听到对方的一颗心在猛烈地跳动,一连串的泪珠掉在他小小的脸上。他惶惑地伸出小手抚着冒子仁的脸,但他抬不起头来,看不见拥抱他的是谁,只好低声地问:
“你是什么人啊?”
等冒子仁松开了臂膀,小孩子便一眼看见冒子仁,禁不住哭着喊了起来:“啊呀……我的……”但他突然机警地改口说:
“我的朋友,平吗,……干吗?……”
这是在梦中吗?他们两个不住地啜泣着。当一个人在最不幸、最悲惨的遭遇中,碰到如此离奇意外的事情,真有无法说清的复杂感情!
原来他叫李慎行,是冒子仁的伯父在早年收养的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他家住在浙江和江西交界地区的一个村庄里,父母贫苦得一无所有,全靠租种地主的几亩地过着非人的生活。在他八岁那年,苦了一辈子的父亲染了不治的病症,临死时,把李慎行委托给一个在上海做生意的老朋友。谁知这家伙却把李慎行送到一家小翻砂厂里去做零活,得到一些微薄的工资全进了他的腰包,李慎行连饭都吃不饱。有时,饿得实在受不了,只好到厨房里去私下找些东西吃。有一次,被老板发觉了,说他偷东西,把他赶出厂门。他父亲的那个朋友也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把他赶了出去,从此不许李慎行再上他家的门。冒子仁的伯父,眼看这一个好好的孩子只有死路一条了,便把他收留下来,当做亲生的儿子一般。李慎行很能得大人的欢心,兄弟姊妹间也处得非常融洽,和冒子仁更是亲昵友爱。这样,李慎行在愉快的生活中受到了很好的教养。
两年前,冒子仁在当地出了事,便易名改姓潜逃出去,毫无音讯,连他的父母也不知他的下落和生死。李慎行日日夜夜想念着,常常在梦里遇着他。这次在狱中相见,真有些不敢相信!
于是,兄弟俩找了个地方,偷偷倾谈着别后的情景。
“弟弟,你怎么被捕的?”冒子仁问道,“爸爸、妈妈好吗?”
“亏你还没忘掉他们!”李慎行责怪哥哥说,“自从你逃亡以后,叔父母时刻惦念着你,叔母四处托人打听,终日流泪,而你一直没有音讯。”
“我的案情太严重了,怕连累家庭,连累父母!我想他们能谅解我的……”
李慎行不等他说完,急着问:
“那么,哥哥的案情怎样了?有没有判决?”
“没有什么,判了十年徒刑,我已提起上诉。”冒子仁一面安慰弟弟,一面再一次带着惊奇的口吻问道:
“弟弟,你年纪这么小,敌人凭什么逮捕你呢?”
“说来真可恨!有一天,我在学校里偶然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句想念哥哥的话:‘我真想我的哥哥,他为了革命在奔波,我愿和他在一起,寻找光明和幸福!'结果,被校里的坏蛋看见了,硬说我沾染了赤化思想,并且说我一定晓得你的行踪,便马上报告公安局,把我当作犯人抓起来了。但我不叫冤枉,哥哥,我确实恨死了反动的国民党,任凭他们怎么办吧!”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可怜父亲和母亲……”
“这是伯父伯母的光荣,我们全家的光荣!好弟弟,不要为这一点难过!”
他们整整谈了一天,虽然有人觉得很奇怪,但并没有去打扰他们。临了,两人商定:用“老冒”“小李”作为今后相互之间的称呼。
不久,小李博得了全号甚至全所难友的好感。他不但天真、活泼、伶俐,而且很能帮助别人。做事从不叫苦,服侍病人更能体贴入微,给病人精神上很大的安慰。因此,谁都爱他,都叫他“热情的红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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