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岑立昊没有睡好。
从去年八一建军节开始,岑立昊就要求政治部对外宣传工作进入静默状态,高科技训练中心的各项带有研究性质的训练进入封闭状态,不搞短期行为,不搞一次性宣传。他甚至让宣传科把报道组解散了,人员分配到洗剑山下的高科技训练中心,帮助出谋划策。这些举措的确让郭撷天等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大道理上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声“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别出心裁欲擒故纵”之类。
宣传可以静默,在这个问题上岑立昊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但是,现场会开不开,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钟盛英不是郭撷天,不是随便能说服的。尽管在岑立昊心目中,钟盛英是一个务实和开明的首长,但是,诚如郑绍清分析的那样,一般说来,一个领导升迁到新的岗位,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迅速打开局面,而此时如果88师能够搞一场声势浩大的科技练兵现场会,无疑是对钟参谋长最好的火力支援,其中的利害关系岑立昊不是不明白。
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想起了范江河。
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尽管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的忧患意识,他的紧迫感,都是那样现实。他似乎又听到了范江河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战士们流血牺牲,评功评奖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应该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多出一点战争智慧,少出一点烈士。夸大战果是一种腐蚀剂,这样弄虚作假粉饰战绩,无疑给部队埋下祸根,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这个祸根就一天天长大……要实事求是……
岑立昊最终决定,还是要向首长坦陈肺腑之言,不干那种急功近利的事情。
第二天又是个晴天,早晨阳光灿烂。岑立昊赶到招待所的时候,首长们已经在院子里散步了。
在早餐桌上,岑立昊注意观察钟盛英的表情,发现钟盛英没有表情,津津有味地享用88师7号文件规定的早餐标准,老农一般热气腾腾地喝稀饭,只是偶尔同大家谈论些饮食方面的见解,说:你看,你们吃红薯吃得很香,我就不爱吃这东西。为什么?小时候吃得太多了,在家里吃,上中学还挑着担子带到学校,一个月交几角钱,请伙房的大师傅放在饭锅里蒸熟了吃,饭是它,菜也是它,今天是它,明天还是它。吃伤了。就这还算好的,有些同学连红薯也吃不饱,搭配着吃糠皮。你说这日子还叫日子吗?
岑立昊说: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钟盛英说:是啊,也不能再复返了。
刘英博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首长那时候吃的苦,实际上是一种检验,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钟盛英笑道:刘英博你个龟儿子,这个马屁拍得还有点文化呢。不过,也不能忘本,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岑立昊一怔,觉得这话像是在影射他,因为他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学会忘记和抛弃。“我们为什么落后,就是因为死抱着我们的文明古国的招牌不放,造纸,火药,指南针,印刷术,发明得比别人的早,还以为人家永远发明不了。结果是,人家把什么都用到我们前面去了。你现在要想用好纸,不是靠进口,就是学人家的技术。光强调老祖宗的辉煌没用,那是阿Q,关键要看我们还能不能保持辉煌。一说文化,我们最有文化,动不动就是这个学说那个学说,说来说去,把正经事都耽搁了。所以,要学会抛弃,管他什么学说,先进的就学来用,没用的就扔掉。发展才是硬道理。”
这些话是他刚回88师不久之后就说出来的,当时曾引发了刘英博和他的激烈争论,刘英博说他是数典忘祖,是否定一切,是用实用主义涵盖一切。他当时不屑跟刘英博争论。但现在听钟盛英的话,好像有点批判他的意思。
早餐完毕,钟盛英在郭撷天和刘英博的陪同下,前往干休所看望老干部,岑立昊则留在师部向岳江南汇报情况。
岳江南说:岑师长,我感觉你好像对开现场会热情不高,有什么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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