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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战争_徐贵祥(§三) 第(2/2)页

考夫特说,No,是握手言欢。我们在两军阵前,选择一块鲜花盛开的地方,我们的天空阳光灿烂,我们的士兵奔走相告,而我们,我和你,我的太太和你的太太,品尝百年美酒,沐浴明媚的阳光,那该是多么让人陶醉的事情啊!

岑立昊说,诗意的战争和战争的诗意相融合,确实是天上人间啊。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就是我们军人的盛典。谢谢考夫特将军给我描述了这样令人神往的战争结局。

可是……考夫特眯起眼睛看着岑立昊说,你不会突然拔出剑来,置敝人于死地吧?

岑立昊说,你还是不了解中国军人啊!中国人几千年来都在战争中颠沛流离,中国人更需要和平,更珍惜和平。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坚持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原因。我们中国人爱说,自古知兵非好战。即便像孙子这样绝无仅有的伟大的军事家,也还是把不战作为战争的最高境界。我们是汲取中国传统军事文化的泉水长大的,我们的骨骼和血液都是和平的渴望在涌动。但是,考夫特将军,尽管我不希望我们兵戎相见,然而如果真的到那一天,那就不以我们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了,尽管我们曾经是同学和朋友。

考夫特说,我和你的愿望是一致的。我们为什么总是谈论这些不可思议的话题呢,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我们应该谈谈爱情,谈谈女人。岑立昊先生,据我所知,贵国对于两性关系好像有点过于……郑重其事了,你不觉得压抑吗?

岑立昊笑道,不同的文化,必然产生不同的伦理道德观和不同的习俗。但是我尊重你们的自由,因此也希望你尊重我们的自由。

考夫特说,你认为你们是自由的吗?

岑立昊说,在我看来,自由是以不自由作为代价的,在这方面过于自由,在另外一些方面可能就不那么自由,一部分人过于自由,另一部分人可能就不那么自由。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

考夫特说,啊啊,岑立昊先生是个雄辩家。请教阁下,什么样的自由才是最大的自由呢?

岑立昊说,心灵,只有心灵的自由才是最大的自由。

事后岑立昊总结那次谈话,实际上那就是一场战争——战争的特殊阶段、即以非暴力形式存在的僵持阶段。在这个世界上,也包括在那块草坪上,只要有两类不同性质的军人存在,就没有绝对的和平,只有相对的平静,而在平静的背后,从国家的角度讲,是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的对峙,只有当对峙双方实力相当势均力敌的时候,相对的平静才会出现。在这种暂时的和平环境里,绝不能把部队养成了小绵羊,光听话不行,必须具有战斗力,再听话的小绵羊上了战场也不可能成为老虎,所以说,军队始终都要保持野战状态,有威慑力。否则,考夫特之流会在这里跟你磨嘴皮子吗?门都没有,有时间他还不如去泡妞呢!

现在岑立昊确认了,考夫特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在这批留学生中,真正参加过战争的不是很多,考夫特是其中名气较大的一位,在六年前中东地区的“飞虎行动”中,他曾率领一个营孤军深入到对方纵深,搜寻对方的师指挥所,被包围后率部死打硬拼,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创造了现代战争海底捞月的奇迹。

自从有了那一次无边无际的闲扯,岑立昊对考夫特就不像过去那样了处处看着不顺眼了。中国人也好,外国人也罢,只要他是个人,他都要具备人的基本素质,只要不是在战争中你死我活,那么在彼此的身上都有常人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况且,在没有明确敌我关系之前,岑立昊认为考夫特是一个人味很浓的人。

后来孔宪政告诉岑立昊,考夫特这家伙很倔,听说他去年还是少将,因为对一次考核有意见,同上司闹翻了脸,结果被抠掉了一颗星。

岑立昊说,那厉害,光凭敢跟顶头上司闹别扭,不惜降衔一级,就可以看出此人的胆量和胸怀,无所畏惧,不患得患失。连乌纱帽都不怕丢,那他还有什么怕的呢?

孔宪政说,所以啊,斗争将是长期的,艰巨的。

后来岑立昊对考夫特又多了一份关注,他觉得考夫特这个人挺有代表性,除了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差异以及使命职责的区别,就人格而言,他还是能够认同考夫特的。作为军官,他有理由认为考夫特的身上有一些他所不具备的东西或者说是被压抑了东西,也自然有些值得学习的东西。学学考夫特没错,这也算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吧。

尽管他在嘴上很硬,所谓最大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可是扪心自问,他的心灵比考夫特更自由吗?难说。回想在国内下部队,几乎所到之处,各级主官们都流露出那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神态,如履薄冰这个词几乎是各级主官时刻挂在嘴上落实在行动上的。干吗要如履薄冰呢?到底谁是冰?谁把冰弄得这么薄?一支作战部队,提高战斗力是首要的任务,决定个人命运的,只能是战斗力标准,这应该是很明白的事情,甚至是可以量化的事情,是可以用政策衡量的事情,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事情。如果一切规范了,按照标准,按照程序,那还会出现如履薄冰的情况吗?

岑立昊想,回国之后,他一定要向唐云际部长汇报这个想法,要为中国的军官解决这个如履薄冰的问题。有薄冰横亘在前,就不可能脚踏实地,就只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像走钢丝那样摇摆平衡,像绕暗礁那样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只要如履薄冰的感觉存在一天,他们的手脚和心灵就会被捆绑一天,战斗力的提高就会耽搁一天。

考夫特对岑立昊也很关注,认为岑立昊是一个很清醒很理性、同时职业精神也很强的军人,尤其是岑立昊的单元论文《论现代战争进攻、对峙和防御之转换》,就联合作战指挥以及未来陆战发展,地面步兵的任务及战术,提出了一些新的思路,学术评估委员会十一名专家几乎全部给了最高分,这就让考夫特格外重视了。

其实在这篇论文里,岑立昊还打了埋伏。为了解决落后国家陆军师(旅)数字化作战单元在没有卫星保障前提下的体系支撑,他设想了一个便携式区域载波建设方案,已同国内有关专家交流过,被认可是可操作的。如果这个便携式区域载波网络对接成功,中国的陆军的数字化建设将大大提前。但这个设想岑立昊是不会公开发表的。

不久,考夫特在他的《东西方陆军发展比较》一文里,引用了岑立昊的许多观点,考夫特说:倚仗有博大精深的传统的兵法理论就能打赢现代战争是可悲的;倚仗有现代理论和装备而忽视传统兵法对于现代战争的深远影响是可笑的;而把传统的兵法精髓和科学的战争指导原则同现代战争特点加以结合运用,则将是十分可怕的。

从考夫特的身上,岑立昊悟出了一个道理,政治优势也好,经济优势也好,军事优势也好,说到底是一个文化的优势。考夫特所在的国家,独立的时间并不长,谈不上有多少文化积累,看起来这是劣势,但是也恰好因为他没有多少成固之见,也就少了一些包袱,他没有自己的文化优势,那么你的文化优势就是他的优势,他可以心悦诚服地向你学习,学习的都是你的精华,鄙弃的都是你的糟粕,集众国文化之长,形成自己的特色文化。我们的文化倒是根深蒂固,其中不乏人类文明的精华,但是,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其中还有严重影响民族发展的糟粕。从四书五经到科举八股,都在鼓励中国人“学而优则仕”,鼓励当官,鼓励斗心眼,鼓励互相算计或者防止算计,于是乎千百年来“天下之争”延绵不绝,军阀混战此起彼伏。我们在这里一味自己跟自己打打杀杀,而且都是拳打脚踢的雕虫小技,还津津乐道沾沾自喜,而身边的那些过去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兄弟一个个终于财大气粗了,冷不防就把高科技搞起来了。如果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话,那么在信息时代,军事科技就是第一战斗力。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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