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季小明一岁了,季学民若无其事去拉小明的手,说:“儿子,叫爸爸”。看着陌生人黑黑的手指,蓬乱的头发,疲惫的脸庞,满身尘土的衣服,一股酸臭的味道,小明视觉味觉好不舒服,扭头埋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左见若抱紧孩子指责丈夫:“季学民,看你这身狼狈样,不把你抓进警察局才怪”。儿子不认识自己,季学民为这身打扮装束愣住了,不知该不该进来,左见若指了指墙角,说:“把你那倒霉的行头丢了,跟我进来”。
左见若住在院子的东头,有书房、卧室、卫生间。丈夫进来,她放下儿子让他躺在**,去找嫂子借哥哥的衣衫,安排丈夫洗澡换身衣服。季学民污浊狼狈,她没说也不想说,收拾完毕,抱起儿子,带丈夫去客厅。嫂子文惠年近四十,相貌端庄,书读的少,脚裹得细,郭嫂回屋报告了开门发生的事情,左见若拿衣衫给丈夫换衣服,她明白了大半,坐在客厅沙发上单等妹夫过来接受盘问。
妹妹一家过来,文惠冷冰冰地劈头问道:“季学民,你在外面干些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自从进了左家门,脚不沾地,没见你忙出啥正事,一家人整天替你提心吊胆”。长嫂为母,左见若明白该站在哪边,帮着嫂子追问:“你来信不是说办什么小学和什么中学,当校长吗”?季学民在万县,确实办所小学,名叫国本,他做校长,那是用来掩护地下县委机关。确实创办中学,名叫国华,他做副校长,那是一所向延安输送青年党员和进步青年的摇篮,送走五十多名学生党员,被学校三青团告发:国华中学成了培养共产党的机器,状告到国民党中央,派宪兵从重庆赶到万县查封了学校,通缉捉拿季学民等人。命令是左见庸的老板陈立夫下的,季学民断定妻子一家知道通缉捉拿的事,自己在家里毕竟是姻亲,内兄嫂子不会去告发他本人,所以来这里寻求躲避。这当儿照实回答:“当局不让办啦”。
“不让办啦,你才撒手!季学民,当局下通缉令捉拿你!幸亏哥哥替你又是求情,又是担保,当局才撤销了对你的通缉令。你以为你多能啦,要不是通缉你的逮捕令被当局撤销,你恐怕早就被抓进去了”。左见若找了这样的丈夫,这段时间在哥嫂面前委屈,担惊受怕,暗自流泪,无处诉说,这会失声哭起来。
季学民一路上来,昼伏夜出保护自己,确也有惊无险平安无事,感激说声:“谢谢哥哥,谢谢嫂子,谢谢见若”。一脸尴尬,满脸通红,像接受盘问似的直是点头。
小姑子受屈,嫂子文惠岂能不予帮助讨回口气,翘起二郎腿,拈起手指接着盘问:“有脸上来,必得有脸认错!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怎么认错?嫂子虽不是中统,但不是同道之人,性情刀子嘴豆腐心。妻子不是党内同志,应怀同情心,为不准自己投身抗日救国哭哭啼啼已不是第一次,既然不认错,打定主意瞒天过海度过眼前,低头说道:“本意为抗日教书育人,不想被奸人诬告,落得这般下场。”
“奸人诬告,怎么不告我,不告见若,专告你。”
“哥哥已替兄弟消灾,还请嫂子给兄弟一条生路,总不能逼迫兄弟流落街头。”
“你还有理?那我问你这次上来,打算干点什么”?
季学民如释重负笑着说:“当然要求生活。”。落魄之人,在文惠面前鞠躬弯腰,窘迫为难之态,他想象得到自己此时多么难看。
文惠斜视季学民一眼,冷笑一声说:“哼,求生活?季学民,别怪嫂子不待见你,三十五的人啦,该干点正事。我说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左见若哭,幼小的小明跟着哭,哭声替季学民解了围,文惠看看幼小的外甥娇弱的妹妹,叹了口气,说:“只要你收下心来,等你哥哥有空了,合计合计,做点什么。”她无心再与季学民多话,挥挥手,让这家人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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