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黑夜一阵凉风从背后吹来,范子宿颈脖颤抖周身鸡皮疙瘩,回想“八,一三”日军进攻闸北,军舰轰,飞机炸,恨不得把中国人斩尽杀绝。他的鸿昌纺织公司,若不迁徙,家业亦亡,惟而待亡,孰与迁之。古训教育他,义愤激怒他,拆卸机器,告别家人,踏上西迁路。八万锭纺纱机和零配件装满六艘船驳,拖轮拉着船驳冒着炮火开出黄浦江。碰上十几架日机盘旋轰炸,拖轮拉驳船靠的是缆绳,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江面一览无余,无处躲避日机视角。前面一艘拖轮中弹,驳船中弹,船队倾斜!爆炸沉没!员工沉入江中大声呼喊“老板,救我”,声音犹如磁条存在耳边,怎么也抹不去,记忆这东西令人可怕。日机飞走后,侥幸捞起一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绝望的表情定格在他脑海,噩梦里时常来打扰他。撤到武汉,会战开始,指挥部安排鸿昌复建在汉阳,那是一个四处低矮窝棚的工区,空气弥漫着硝烟,炮火染红了天际,大地在爆炸声中颤抖,前线的机枪声,工区里人人都听得见,日军从东向西压过来,离这已经不远,他不敢开工,急忙转移。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没去雇船,轮船要装大冶钢厂,汉阳兵工厂的机器,那全是重家伙大家伙,一架机器拆开了也还有几十吨,民生公司、招商局、三北公司、英籍轮船,拉这两家的机器也忙不过来。武汉到宜昌,他雇来十五辆十轮卡车,跑了十几个来回,机器运到蕞尔宜昌。前面西陵峡,江水湍急!两岸连山,重岩叠嶂,这儿进川,只有水路,没有公路!人在大自然面前,就两个字渺小,四个字无能为力。坐船来的,换乘小船!坐车来的,弃车乘舟!轮船指望不上,等待木船下来,三峡航行靠水性,船工撑竿在江岸石壁凿出无数个洞穴,那是渡过险滩激流的航标。纤夫拉纤,哪个地方张弛用力,哪个地方顺势而为,轻车熟路驾驭非凡。他向同伴夸下海口,他的朋友一定会租到大批木船,下来帮助他和纺织同行迁往重庆。
远处荆江大堤上闪着汽车灯光,滚滚而来人流车流说明大撤退没有停止,日军一时半会到不了宜昌。到了子夜,身上打了几个寒战,仍然不愿回去,孤在旅店里他也睡不着。这会感觉肚子饿,码头通宵有人营业,他又去吃碗馄饨,驱除疲惫寒冷,吃完后扣上西装,借着灯光爬上山坡,原来的地方找不着了,重新寻找块平地来回溜圈,暖和身子和冻僵的双脚。
抬头仰望,漫天繁星。明天晴空万里,范子宿额头皱褶,眉毛紧缩,浓浓一声叹息。向下望去,小巷大街,满目疮痍,客栈破陋,屋檐残缺,到处躺满了,站满了,挤满了盼望早日西行的男女老少。
黎明时分,天熹熹亮,探照灯指引着拖轮,拉着满载的船舶向上游峡江行驶而去。劳作一宵的劳工去寻找防空藏身的洞穴,范子宿不回旅馆,跟在劳工后面,去找一块既防空又能睡觉之地。
二
天亮了,晴朗的天空飘着白云,晨风徐徐,清清的,凉凉的,抚摸着每个人,每寸土地。人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恐惧和耽心。上午九点刚过,空袭警报凄厉响彻天空,肆虐横行的日机又来了。弹坑密布的码头,伤痕累累的趸船边,昨夜从东边迁来的西迁人,瞪大眼睛站起来,竖起耳朵,紧张地慌乱地漫无目的飞快地奔跑起来。
贴着太阳旗的轰炸机,密密麻麻飞临上空,尖叫刺耳的轰鸣声笼罩着弹丸小城,恶魔疯狂俯冲下来,不论你是百姓,还是军人,只要你是中国人,它就肆无忌惮开枪开炮,只要你想逃脱它的统治,它就像你扔下炸弹。奔跑的人群被机关枪扫射中弹倒下,身下一滩滩鲜红的热血,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江边被炸中的机器变成碎铁,抛向空中,落在江面或者沙滩上。一艘没开走的轮船中弹起火,熊熊大火之中慢慢沉入江底。城里街道两旁,房子院落成片倒塌,没来得及躲避的人连同桌椅床铺瞬间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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