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工的时间了,方秀兰努力挣扎了几下,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在那些白眼之下,方秀兰无可奈何地倒在自己的铺位上。兰子喊来了狱警,狱警上前摸了摸……果然,方秀兰的两条腿像冰一样冷。
在确定方秀兰无法移动之后,狱警开恩,准许她留在了囚室。
女囚们上工去了,寂静的囚室里,方秀兰更加思念她的冠生。若是平时她犯了病,冠生会整夜守在她的身边,他会用老姜给她熬很烫、很辣的红糖水驱寒,他会不停地给她按摩酸痛的腿。他的手是那么有力,他能给她整夜地按摩;他的手又是那么柔软,她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揉摸就像是揉在她的心口,让她整个人都融化掉……可如今,她得到的只是两粒止疼片。
中午的时候,狱警给方秀兰送来了“病号饭”:一碗有荷包蛋的面条。看着那碗面,方秀兰哭了,这是她到这里后第一次流泪,她想……她想把那个荷包蛋留给冠生……
那天傍晚室友们散工回来,向方秀兰投来的眼神就更加冰冷了。晚饭的时候,蓝凤意有所指地发号施令:“不干活的,没有饭吃!”可是,当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兰子偷偷盛了一碗饭,她怯怯地看了看囚室里的人,然后将饭碗端到了方秀兰的面前。
方秀兰苦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兰子,我不饿!”方秀兰不想做个“不劳而获”的人,当然,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既然蓝凤已经说了那样的话,她害怕自己吃了那碗饭,囚室里的人会因此而为难兰子。
从那之后的方秀兰是沉默的,除了兰子,没有人理会她,不过好在也没有人再欺负她。同样,除了兰子,方秀兰也不想理会其他人。日子就这样平静而乏味地过着,直到有一天……
那天散工之后,有狱警敲响了牢门:“姜小兰,有信!”整个囚室都振奋了起来,兰子雀跃着跳到了囚室的门口,接过了狱警从窗户里递进来的信封。
“兰子,他又给你写信了?”狱友中有人问道。
“嗯!”兰子兴奋地点着头,满脸都是属于幸福的喜悦。
兰子摩挲着那封信回到了自己的铺位,坐下后她闭着眼睛将信封闻了闻,然后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满脸的笑意。
方秀兰真羡慕兰子,可是她知道,没有人会给自己写信的。
过了一会儿,方秀兰耐不住好奇,她小声问兰子:“是谁给你写的信啊?”
兰子没有回答,只是羞红着脸甜甜地笑着。
方秀兰追问道:“你怎么不快看看啊,或许……或许有好消息呢?”
兰子又笑了笑,难为情地应道:“俺,俺不认得字!”
哦,原来是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方秀兰试探着问道:“那我……我能帮你看看吗?”
“啊?”兰子一愣,她惊愕地看了过来,问道:“你……你是说,你认得字?”
方秀兰笑着点了点头,天啊!方秀兰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一个堂堂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可到了这里,竟然只被承认“认字”的学历。
新来的“女特务”认识字?这在囚室里绝对算是一件爆炸性新闻!
当方秀兰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兰子的那封信,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围拢了过来。当然,除了蓝凤,蓝凤虽然没有靠近,但是方秀兰发现,她一直竖着耳朵在聆听。也正因为如此,方秀兰在读信的时候尽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蓝凤好像也察觉到了,她朝方秀兰很感激地点了点头。
给兰子来信的人,是兰子的“相好”,在兰子进监狱劳动改造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刚从一所夜校毕业。在给兰子的信里,那人说他现在已经是青阳机械厂的一名工人了,他会好好工作,等兰子“回来”……
听着信,所有的女囚抹起了眼泪。信读完了,所有人都已经泣不成声:“兰子,你真幸福!”“兰子,等出去就嫁给他吧,这是个好人!”……兰子抽泣着点着头,看向大伙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片刻之后,兰子怯怯地问道:“秀兰姐,看信很累吧?”这是兰子第一次称呼方秀兰“姐姐”。
这真是一个可笑的问题,也许在兰子的眼里,辨认那么多字一定是件很费脑子的事情。方秀兰笑着摇了摇头。
兰子也笑了,她羞怯地问道:“那你……你能再帮俺念几封信吗?”
“当然可以,我很愿意!”方秀兰笑着回答道。
兰子从枕头下又拿出了几封信,都是那个小伙子寄来的,同样,也都没有拆封。这时候,又有几个狱友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信件……
说来也奇怪,那些本该属于隐私的书信,在囚室里却成了可以公开的“宣传资料”,而信件的持有人似乎也很愿意与大家分享。那天方秀兰给大伙儿读信一直读到八点钟,若不是监狱里强制熄灯,她们也许会让她一直读下去。
通过这些信件,方秀兰发现:每一个女囚的背后都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酸故事,当然,她们每个人也都有一个,或者两个“相好”。
而出乎方秀兰意料的是,这些人的“相好”竟然还都是一些没有钱的人,而且文化程度相对较低,更甚至于,那其中大部分的来信,还是找人代写的。
那些信里有很多错别字,并且有些字经过数次涂改,已经无法辨认,方秀兰不得不联系上下文,再发挥自己的想象,才能将全文顺畅地朗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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