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炮爷不说话,柳文财也只好不再作声。一碗酒见底儿,炮爷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想把他俩留下。”话是说给柳文财听的,可语气却更像自言自语。
柳文财愣了一下,问道:“您老的意思是……让他们住在这里?”
炮爷也不言语,只是伸手敲了敲桌子。
柳文财明白,这是让他添酒呢,可他刚一伸手,旁边的冯冠生已经抢着抱起了酒坛子。
炮爷抿了一口酒,兀自念叨:“那后生救了我的命。”
“哦……”柳文财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炮爷又开口了:“我认那丫头做了干闺女。”
“哦……”柳文财又应了一声,可是他马上回味了过来,惊愕地嚷道:“啊?可这……三爹,这俩人可是……他俩的‘成分’……您……”
炮爷刚才说的话,不光让村长柳文财瞠目结舌,就连冯冠生和方秀兰也大吃了一惊。可炮爷似乎很淡定,他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问道:“你给我说说……是爹随闺女啊?还是闺女随爹啊?”
老人的这话问得太有学问了!那当然是闺女随爹啦!这句话还可以理解为: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在一起,是好人跟着坏人学坏?还是坏人会跟着好人变好?柳文财的回答只能有一个,他不敢说:三爹,你认特务做干闺女,那你也是特务。他只能认为:特务跟着三爹,那肯定也会“改造”成好人!
柳文财正犹豫着,炮爷咳嗽了一声,并顺手从腰间抽出了他的长烟袋,柳文财赶忙上前点着火,然后恭敬地说道:“三爹,只要您老中意,那她就是俺妹子了。”
炮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起身进了里屋,坐到了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袋。
得!柳文财心里明白知道:炮爷这是要送客了。于是他也跟着站起了身,很知趣地说道:“三爹,您老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炮爷沉稳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门闩上挂着一块腊肉,带回去给老婆孩子打打牙祭。”
柳文财鞠躬作揖:“那我就收着了,三爹,您要有啥事儿,就让俺妹子去喊我。”
冯冠生和方秀兰代炮爷送走了村长,回来后,他俩直接进了炮爷的屋里,然后恭敬地站到了炮爷的面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炮爷也没有抬头,他在炕沿了磕了磕烟灰,瓮声瓮气地问道:“闺女,认我这个老东西做干爹,你委屈不?”
方秀兰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自己和冠生是“特务”,旁人躲都来不及呢!无依无靠的俩人终于有了亲人,更何况,有了这样一个干爹,冠生日后就再也不会受欺负了。方秀兰抹着眼泪深深地一鞠躬,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干爹!”
炮爷笑着点了点头,一扭头,他又看向了冯冠生。
冯冠生还傻愣着呢,被炮爷这一看,他猛地回过神来,冯冠生干脆直接跪在了地上:“干爹!”
“哎!”炮爷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他默默地起身,从炕边抄起了他的那杆老枪走出了房门。
“嘭……”一声枪响,响彻山谷。
那天夜里,小两口睡了入冬以来最甜美的一觉,干爹的家可真暖和啊!方秀兰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早饭是玉米面稀粥,喝着粥,炮爷嘱咐方秀兰和冯冠生:守在家里看好家,中午自己弄些吃的,就别等他了。
吃过了早饭,炮爷就带着连长,扛着几张皮货出了门。
炮爷刚走,方秀兰和冯冠生就忙碌了起来,他俩将这个家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家里的那些家具更是被他俩擦拭得一尘不染。
天黑的时候还不见炮爷回来,小两口儿有些担心,他俩顺着炮爷早晨出门的方向上了山坡。
俩人刚到坡顶,炮爷回来了。
见俩人等在那里,连长一溜狂奔冲了过来,围着俩人欢腾,摇头摆尾。只是短短两天的时间,连长已经和他们混得很熟了。
冯冠生上去接过干爹肩上的包袱,一家三口儿说笑着回到了家里。
方秀兰给干爹收拾出锅里还热腾腾的饭菜,里屋传来干爹的一声召唤:“闺女,你来!”
方秀兰走进里屋一看,她的鼻子酸了:土炕上,那个干爹带回来的包袱已经摊开,两套簇新的棉衣摆在炕头上,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件毛皮坎肩。
炮爷笑吟吟地吩咐道:“去,把姑爷叫过来试试,看合身不!”
这么多年来,除了在心里挂念的师兄林仲伦,冯冠生和方秀兰再也没有别的亲人,面前这个老人让曾经无依无靠的小两口感激涕零。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次偶然的机会,竟让他们救了一个“恩人”。俩人暗下决心:一定要侍奉好干爹,让这个好人安度晚年。
打那以后,每个月的阴历十五,方秀兰可以放心地让冯冠生一个人去村公所了;冯冠生走路的时候,腰板儿也比以前挺直了不少;村民们见到冯冠生,都会在远处微微颔首恭敬地点个头,尽管不够亲热,但起码没有敌意了;村民们也都知道了:这“特务”现在可是炮爷的干女婿,要论起来,他可是跟村长柳文财同辈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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