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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壹红提着菜篮,匆匆往家里走,篮子里装了点萝卜和咸菜、土豆,打算做个咸菜土豆汤,萝卜红烧,还有几条鱼。以前海产便宜,关壹红买的又是便宜里的便宜——几条橡皮鱼。搁现在,都是做罐头的或做鱼干片的。
路边停了一辆旧款的别克轿车,车里坐了人,她没在意,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听车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女声:“小姐……小姐……”
唰的一下,关壹红的身体就像过电一样。这个声音虽然多年未听,但她太熟悉了,这是自己这辈子最亲近的一个女人呀。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少妇模样的人,一件大花印度绸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鹅黄色的开司米羊毛衫当外套,这是最近刚流行起来的穿法。头发是新烫的,脸上搽了淡妆,脚上一双高跟鞋,俨然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真的是丁香哎!!
关壹红傻站在那儿,菜篮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丁香跨前一步,帮她捡起来。
关壹红呆呆地望着她:“丁香……真的是你吗?”
她缓过神来,一把拉住丁香,仔细地瞅,反复地瞅。丁香的眼圈也是红红的,抱住关壹红说:“小姐,真的是我呀!”
关壹红擦了擦眼泪,说:“你以前是四川口音,现在国语标准多了!”
“那是,我学了很多东西……”丁香欲言又止,扫视了一遍周围,带着某种职业化的警惕。关壹红觉得有点奇怪。
“对了,小姐,我嫁人了!”
丁香说这话的时候,脸颊上没有半片红云。
关壹红这才发现别克轿车的驾驶室里还坐了个男人,穿西服,戴礼帽,眼睛盯着反光镜,面无表情。
“是他吗?……”
“不,他只是个司机。”丁香说。
这年头,坐着一辆美国轿车,还雇得起司机,肯定是有点实力的。
未等关壹红细问,丁香就问道:“小姐,你呢?”
“我呀……”关壹红倒是露出一丝羞怯来,“也嫁了。”
“是郑二白?”
关壹红点点头。
丁香哼了一声:“这只癞蛤蟆,还真吃上天鹅肉了!”
关壹红轻轻打了她一下:“他未必是癞蛤蟆。我呀,也早就不是什么天鹅了!”
丁香没再说什么,提着菜篮子,一手拉开车门,把关壹红往车里拽,一边说:“小姐,我们车上聊。”
关壹红刚坐进车里,没想到那司机一踩油门,车拐出方浜路,在河南路上朝北开去。见关壹红满脸惊惑,丁香就解释:“我男人开了家美发厅,我带你去坐坐,一会儿就把你送回来,不会耽误你烧饭的。”
关壹红“喔”了一声:“开美发厅……他一定挺有钱的吧?”
“马马虎虎吧!我丁暗香可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有钱人我见多了!”
“丁暗香……?”关壹红皱了下眉头问,“你把名字改了?”
“对呀,加了个‘暗’字,暗香浮动!我男人给我加的。”
“为什么呀?”关壹红不解,“‘丁香’不挺好的?干净又秀气。”
丁香笑而不答。
美发厅开在静安寺的卡德路上,是闹市区。门口有服务生给拉门,看见丁香就点头微笑,丁香领着关壹红兀自往里走。关壹红四顾,店堂挺宽敞,油亮的打蜡地板,分男宾部和女宾部,男宾剪发、修面,女宾烫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染发香精的味道,吹风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关壹红看见两辆安上四个轮子的小推车,车上摆的不是美发工具,而是一部黑色电话机,长长的电话线拖着。客人想打电话,做个手势,服务生就把小车推过去。
“那是最新进口的‘克莱姆’冷烫机。做电烫的时候排出的是冷气,这样夏天烫发就不会热得吃不消了。”丁香告诉她,“那些人不是老板就是经理,做股票证券的,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她领着关壹红来到二楼。
二楼安静得多。丁香把她领进一间小客厅,小客厅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各有一扇门,门都关着。丁香让关壹红坐在沙发上,然后对着朝西的一扇门喊:“达令!你看谁来了?”
皮鞋声响起。门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西装马夹,脑袋上头发渐显稀疏,还用中分头路,这样一来剩下的头发几乎能数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关壹红,彬彬有礼地说:“关小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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