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万太太说:“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早就补上了——早上吃野山参,中午吃生晒参,睡前吃西洋参。一样不落。”
菜头揶揄说:“郑先生,侬这座火山,已经捂了四十几年了,终于要爆发了。”
哈哈哈……
这帮弄堂里的老娘儿们,真要侃起这类话题来,男人都吃伊拉不消。
郑二白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儿,究竟是啥,只有谢桂枝知道。
2
上午十点,婚礼准时举行。
佘山教堂的圣母大殿,曾被罗马教宗册封为乙级大殿,这在远东是绝无仅有的。头三排座位坐满了女家的宾客,有银行的诸位董事,有襄理,有经理,有律师,还有钱业公会的代表,个个衣冠楚楚,要风度有风度,要肚腩有肚腩。第四排座位空着,后面三排是男家的亲朋好友。不单十八号倾巢而出,平日里跟老郑有点交情的街坊四邻,像三十七号的宋嫂、二十四号的张婶、四十六号的老管父子,五十二号的烧饭师傅老严,紫华路开药铺的刘掌柜,加上巡警老伍,统统到齐。除了房东马太太和二十五号的“白相人”肖嘻嘻略显富态,个个精瘦,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相比他们,老郑的那拨同仁就属于中产阶级了:中医老钟、老范和老李,南市警察局的宋法医,仁济医院的冷医生,卫生局中医科的老贾,等等。
男女两家的客人,隔着第四排是空的,没有一个人坐,恰似一道分水岭。
万斤粮和万尺布兄妹俩也被父母带来了,万斤粮穿着小西服、万尺布穿件小旗袍。孩子毕竟单纯,觉得和大人们挤在一道没劲,想往空的地方挪,被万太太一把拉回来,不许他们过去。
万斤粮说:“这儿太挤了,前面是空的,我带妹妹去坐会儿。”
万太太说:“傻孩子,那不是座,那是条沟。”
“沟?”
“对了,沟那边是另外一个世界,有钱人的世界。咱们是穷人,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吧。”
“妈,你不是一直想做有钱人吗?”万尺布还纳闷。
万太太说:“傻孩子,这得看你的造化。明明跨不过去,硬想跨过去,弄不好一个跟头栽沟里去,就跟你郑叔叔一样——”
万太太朝圣坛上努了努嘴,老郑站在那儿,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就像一只黑色的蚱蜢,刚从“沟里”蹦上来。
万先生斥责妻子:“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万太太撇了撇嘴:“我说错了吗?你看看新郎官那张脸,苦大仇深的。这哪儿是娶媳妇?分明是上刑场。”
万先生说:“人家那是紧张。头一回当新郎,娶的又是那么位千金大小姐,换谁不紧张?要是我,没准连站都站不稳。”
“你就省省吧,你没那个命。”
音乐响起,有人弹风琴,儿童唱诗班献上天籁般的歌声。教堂门口,关壹红出现,披着洁白的婚纱,手挽着父亲,一步一步朝圣坛走来。郑二白直愣愣地望着这一幕,神情发呆。他使劲掐自己,掐完这块肉掐那块肉,好让自己明白这不是做梦。
关肆国携女走到圣坛前,松开手,让女儿自己走上圣坛,与郑二白并肩,然后神情凝重地退了下去。
神父面带微笑,开始询问,结果一张口就把名字给报错了:“郑三白先生……”
“神父,”郑二白小声提醒,“是二,不是三。”
旁边的关壹红憋不住差点儿喷了。
神父“啊?”了一声。
“我叫郑二白。二!”
“喔。那郑二白先生,你愿意娶关壹红小姐为妻吗?不管她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她健康还是疾病。你对上帝发誓,将终生陪伴她,爱她,直到你生命的终结。”
郑二白欲言又止,看看关壹红,关壹红不看他,眼睛看地上。“唉……”郑二白叹了口气说,“我愿意。”
神父有点不满了:“郑二白先生,你的回答好像有点勉强。”
“我愿意。”郑二白用力说。
神父转向关壹红:“关壹红小姐,你愿意嫁给这位郑二白先生吗?不管他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对上帝发誓,要终生陪伴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关壹红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比我还勉强。”郑二白说。
神父回头看着十字架说:“上帝也很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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