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4日凌晨。
朝鲜中部五圣山前597.9高地。
坑道里，战士们发出均匀的鼾声。
16岁的护士月牙儿又起来了。她在坑道转了一圈，嘴里轻轻地哼着那首在延安曾经风行一时，在解放区风行一时，解放后又在全国风行一时的欢快的陕北民歌：“花篮的花儿香……”她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刚想要爬出坑道，就被秦明扬叫住了：“回来，月牙儿！”
“为啥？”月牙儿眼睛亮晶晶的。
秦明扬刚查岗回来，这个时候正是那些臭小子站着就能睡着的时候，刚才才把躲在树上的四川小猴子臭骂了一顿。
仔细想想，那小子也说得对。
“我蹲在树上好隐蔽、撵瞌睡，这活活就是一个隐蔽哨。”
只是你蹲在树上就算了，还指着那下面的山东大个子：“像头牛有什么好，牛上树来试试？”自己出去那会儿他正像牙疼似的在那里哼：“人像牛真不好，蹲在地上做狗刨。”
气得那山东大个子不搭理他了，只是在阵地上吭哧吭哧地喘粗气。
所以，他把小猴子骂了一顿，不过走的时候还是表扬了他：“小猴子，你脑子好使，我明天就让你做小组长，给你上个套。”他喜欢这样的战士。
这会儿又碰上一个小调皮，他就笑了：“干什么去？”他解下皮带准备睡个囫囵觉。
月牙儿看到也笑起来。一个战士翻了个身，月牙儿伸了伸舌头：“小精灵和我打了一个赌，说我晚上一个人不敢去他那地儿。”
秦明扬笑了，他总觉得这个月牙儿和郝妹子像亲姐妹一样，每次听她说话，看到她，都让他想到郝妹子。那个小精灵是最前沿的十一号阵地的班长，也才18岁，为与八连的胡排长争守最前沿的十一号阵地干了一架。
还是张连长组织的，秦明扬做的裁判。
那胡排长是个华北兵，人高马大。可是，小精灵一听到“开始”的口令就动了起来。
那胡排长还在依江湖规矩行抱拳礼呢。这小精灵已一个黑狗钻裆钻入他裆里来了，一声吼，把胡排长掀翻了。所以，他争到了十一号阵地的守卫权。
“什么赌注啊？”秦明扬把身体摆舒服，眯着眼问。
“他输了就用子弹壳给我做个项链，有人向我告过密，他已经做好了。我去拿回来。”
“不行！”秦明扬摇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月牙儿大声叫起来，眼泪说下就下来了。
秦明扬只得站起来，拉她坐下：“月牙儿，你是一个战士，是不是？”
“是！”月牙儿还在不断扭动着身子撒娇。
“月牙儿，你是我们的卫生员，你的职责就是救护我们的战友，你的岗位就在这坑道。阵地纪律是不允许到处乱跑的。而且，有一个南朝鲜伪军过来投降了，说这两天敌人会进攻我们这里。美国鬼子不经打，但他们多的是飞机、炸弹和炮。所以，每一个战士不准无事上阵地，这个命令已经下达，你知不知道？”
“轰……”
一阵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传来。
秦明扬几个箭步冲到洞口。顿时叫了起来：“好哇，他们真的动手了。”
月牙儿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她企图爬起来，但是，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颠簸，她几次努力都只换来了更快地跌倒在地。
她顽强地贴在地上向前爬动，她记得她的责任，她的阵地是伤员的病床，她的武器是药箱。战士在敌人攻击时，必须抓住自己的武器。她15岁当兵，已是一个老兵了，她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战士们在被震醒的一瞬间都跳了起来。
尽管他们比月牙儿更强壮，比月牙儿更熟悉炮弹，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成功，全滚下了地。
“不准说话，不准动！”排长姚长工大声地命令。他自己上下牙一碰，嘴唇被咬破了。
只有那蒲氏三打药之一的蒲小兵露出了笑容。他那眉毛都是倒着长的，天生一脸笑细胞。
不过，排长姚长工也第一次觉得他的笑很好看。努力想对他笑笑，可是那脸被剧烈震动震得麻麻的，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秦明扬死死地抓着坑道口，从岩石的缝隙望出去。
整个天空像是在下雨，火红火红的雨，仿佛天空也破碎了。整个阵地如同火山爆发了，树木、石头飞向天空去迎接那火红火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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