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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楼枪眼_苏景文(前奏:黄石头) 第(1/5)页

七八岁时和小伙伴们上高山去摘杨梅。

寻了很久,才看见不远有棵又高又大的杨梅树,树上摇曳着满树又大又红甚至可以说发紫的杨梅。小伙伴们抢跑过去,抱着树干,急急忙忙往上爬,可是爬一段又滑下来了,再爬也是滑下来,这棵杨梅树太高太大皮太滑了。我不急,甚至坐下来。小伙伴们望梅兴叹一阵后,转身拿眼瞟着我。他们的小心眼,不就是本想先到先得吗?现在上不了了,才想到别人。站起来,小伙伴们自动让开,我双手抱着树干,双脚夹着树干,蹭蹭地就上去主干了,再双手吊着树枝,转身**过去,坐在张开的枝丫上,嘴巴张开,咬吃着上面垂下来的大杨梅。树下的小伙伴,仰着头拼命地叫:“折些丢下来,折些丢下来!”我吃足了,才慢慢地折了一些,丢了下去,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接住,摘一个就往嘴里塞,红红的杨梅水从嘴角涎出来,像被谁揍了一拳一样在流血。往下看,小伙伴们像一只一只兔子一样小,张开的嘴巴叫我时,喉洞却很大,似乎深不见底。

我扶着树枝站起来,头伸出树叶外,阳光在我头顶闪烁,极目远望,山下有个巨大的坑,那就是我的家乡潭坑村了,坑里边有条小河弯弯曲曲绕着屋场而过,在太阳下闪着光,似乎是静止不动,一直延伸到坑口,然后就被山阻挡,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河流经过不远的河畔,热闹着有很多东西卖的有很多漂亮妹仔在晃动的墟镇——

澄江,一个小镇,据说得名是潭坑河和暖水河在此交汇,流水清冽澄明,故曰澄江。说是江,其实是河,并不是一条大河,而是一条小河,一条在岭南山脉内日夜流淌的小河,也许澄江人民盼望家乡有一条江吧。听前辈们讲,解放前,这条河的流水很大,到了汛期,可以放木排的,后生们把杉木撑到韶州市场卖了,然后走陆路回来,通常回来时还带些生活用品,例如洋碱洋油洋布嘛的。

解放前的韶州可不是现在你看到的那样子。浈江两边摆泊不少花船,船上挂着大红纸灯笼,有耐不住寂寞的后生,卖完木材后手上捏了几个钱,弓身钻进摇摇晃晃的花船,使劲让花船和红灯笼更加摇摇晃晃。你可以想象船内的景象,迷离红烛中起伏着矮岭高坡,蜂腰蜜橘,多少好男儿沉迷于此,直至囊中羞涩,才恋恋不舍再回大山伐木耕田,盼望下一年春暖花开,汛期早日归来,再次放排到浈江,踏上花船,尽情享受柔肠百结旖旎风光。

讲这些故事的老人,说到这脸上洋溢着一种老树新芽一样的笑容,体内有一种暖流在勃勃流动,好像在体味当年的美好时光;抬起左掌擦掉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放到裤裆前,和右手合拢,来回搓手,让手心干燥。笑纹更深了,像山里的沟沟壑壑,藏着另外一出风花雪月、桃红柳绿的故事。

溯澄江支流望东南而上,那个叫潭坑的小村,就是我家乡。现在只有三姓,李、谢、苏,听老人讲,解放前潭坑可不止三姓,除了李谢苏外还有包姓吴姓刘姓,只是他们家族经了事故,逐渐衰败,族长老者们商量着说:“此地风水不佳,不适宜居住”。带领全族老小捡锅捡灶搬走了。

我们潭坑还有不少围楼,客家人的特色是有屋必有围。围是围,屋是屋,围和屋是分开的,屋是和围楼相辅的,居住为主,一般屋和居中的祠堂相连,一行一行的排列,一家紧挨一家。平时都是住屋里,有匪患时躲围楼。不过也有单住围楼的族姓,四季生活婚丧娶嫁,都在围楼。围,主要目的是抵抗匪患,用石头砌的墙非常厚实,如碉楼,四角还有飘出一些瞭望射击孔。我每次抬头凝视这些射击孔,黄黄的夕阳照在围楼白色的墙上,有几只白鸽从狭窄的射击孔扑扑飞出,射击孔灰暗深邃,我总是觉得射击孔后面也有人在冷冷地凝视着我,枪口向我瞄准,随时要扣动扳机,我甚至清晰地看到子弹缓缓地穿透我的胸膛,来不及带走一滴鲜血,我却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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