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跨过门槛,进入祠堂内,祠堂还是烟雾缭绕,神台上还有没燃烧尽的香烛,流着不少蜡泪,旁边摆着一大把线香。神龛上的祖先神位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在常常擦拭。大狗拿起供在神台上的家法,这根褐色油亮的竹鞭,曾把大狗的背鞭笞得伤痕累累。大狗突然感觉祖先们都现身了,一个一个冷冷地凝视着他,仿佛在追问大狗:“这几年,你都在干嘛了?”大狗放回家法,抽了三支线香,点燃,高举头顶,默默地说:“大狗做过土匪,做过警察,现在做了解放军。我从来就没忘记我是谢家的一分子,从来就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我这辈子杀了不少人,但我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福祉,问心无愧。”谢家祖先听了大狗的说话,颔首隐去。大狗拜了三拜,把线香插在香炉,默默地出来了。
站在祠堂门口,往左边看,就是谢家围楼。
谢家围楼默默地耸立着,射击孔还是透着一股寒气,石灰桐油糯米浆砌石墙,有一股沧桑感。曾在这里,大狗带人打跑了下岭寨的土匪们,解了谢家的急。
大狗走到围门口,站立,抬头往上看,石拱门上阴刻着两个隶体字“祥禧”。大狗手触摸着拱门花岗岩岩石走进围,踩着石子路,往围中央的水井走去,大狗的脚不小心崴了一下,幸亏没受伤。大狗蹲下,凝视着这些石头,一个一个都被踩圆了。眼前出现了一幅情景:二狗、颂琪都还小。木水盆装了热水,大狗用柴刀砍削山茶麸饼,麸饼屑掉到水中,有些飞出了木盆,二狗忙去捡,丢回盆里。大狗削完麸饼,伸手在水里搅,水啪啪响,很快就出现泡沫,水变成黄色的。大狗再端起水盆均匀地撒在石子路上,茶麸水由石子与石子间的土里渗入,很快,一条蚯蚓爬上来,另一条蚯蚓又爬上来了,太多了,几乎石子路上都布满蠕动的蚯蚓。大狗和二狗一条一条的抓住,放在竹筒里,颂琪却有些怕那些黏糊糊的蚯蚓,不敢抓。然后三兄弟就去潭坑河里钓鱼。钓竿也是三兄弟自己做的。竿很容易,在山上砍一根黄竹,削掉竹枝即可,主要是没线和钓钩,颂琪就到家偷出娘娘们纳布鞋的粗针给大狗。大狗用火烧红针,用夹子夹住,按在竹竿上弯成钓钩模样。但还是缺线,一般的麻线不行,不够韧,一泡水,很快就没有用了。颂琪就偷爷佬谢默潭的钱,到澄江墟买了一些钓鱼用的胶线。三兄弟经常去钓鱼,虽然钓得不多,但乐趣无穷。每钓一只上来,颂琪和二狗都大喊大叫,兴奋不已。
大狗想到这,脸上露出了笑容。大狗探头到井边往下看,井壁是青砖砌的,长了不少青苔,水滴声在井内回响,非常清晰。井水清澈,照到大狗的人影,很清晰,胡子拉碴,很憔悴。有几只红鲤鱼在悠闲地游着,偶尔像受了惊吓一样一甩尾,快速游动一下,搅花了水面,大狗的人影也花了。
大狗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做噩梦。总是梦见无数机枪子弹向自己飞来,射到自己身上,一颗一颗地钻进身体里面,却没有流血也不痛。身旁的谢大发黄三贵刘发财秃子哥也一样,子弹打花了他们的身体,鲜血把他们的衣服都染成红褐色的了,他们都在哭,都在喊疼,都在喊:“连长,救救我,救救我,我很疼我很疼!”他们的脸都变形了,狰狞可怖。一会又有无数炮弹落在身边爆炸,一会又见小五捧着一根血肉模糊的断腿过来,递给大狗,说:“哥,这是我的腿。”大狗每次都在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大狗!大狗!”背后有人在叫,大狗定定神,回头看,原来是大爷和二叔站在他背后急切地叫他。
谢默潭见大狗带小五回来,不说一句话,神情恍惚,急忙找谢默河说这情况,谢默河也发现了,只是不知如何是好,两人都是看着大狗长大的,都知道大狗的性格,从来就没怕过事的人,现在成这样,一定出大事了。两个心里焦急,同二狗说了,看看有没有嘛办法开导开导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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