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冬天有些漫长。冬雨伴着寒风黯然而来,气急败坏地击打、摇动着落了叶的树木。颓唐的叶子随风或空中漂泊或在潮湿的地面盘旋着寂寥。即使是常青树植,也颤抖着慌乱不安,不知何时可迎来春日的回归。
安置过办公家具与用品,戚科夫回了家。戒烟几年,他第一次重新拿起落寞的烟来。
安安抽的烟不错,可是未抽两口,他已呛得咳嗽起来,越咳越激烈,几乎呛到撕心裂肺。可是,家里没有人安慰他,安安留言:他们夫妻陪虚弱的朱佩光去做透析了。
戚科夫第一次感到了可能失去爱人的那种惊慌!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忙于事业、疏于照顾与关爱妻子的那份深藏心底的歉疚和源于几十年坎坷岁月积累的感激!此时,这些疼痛的惭愧与感激慌乱着,淹没了他!
一心倾慕着他的志气与才华的朱佩光,实现了爱他帮他的诺言,可是他呢?对于风雨相依大半生的伴侣,他真是太过自私与粗心的!选择这样的事业与服务,早该随着老妻的病弱与办公资源的匮乏而停止下来,他在无偿无酬的情况下,拉着伙伴们四处奔波、开展活动,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对于这些可敬的英雄、劳模前辈们也的确有失公平!
这样深深责怪着自己,戚科夫僵坐在沙发里,直到窗外本就黯然的天色进入了黄昏,整个室内看起来迷沉不清。
他忽而拿过自己装满资料的背包,将那一摞摞精心保存的文稿与计划、档案拿了出来,不分内容,开始撕了起来。
一张,又一张,再一张……戚科夫撕得那么漫长,渐渐地戚家的客厅地面,落满了撕碎的纸片。戚科夫感觉支撑着自己的那份力气渐渐伴随着那些纸片也散落、破裂开来。他已无法直坐在沙发里,只能靠缩在沙发里,继续用哆嗦的手去尽力撕扯稿纸。稿纸疼痛着,微微颤动着不甘与叹息。
他没有听到钥匙打开家门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家人们的归来。
眼尖的安安发现了客厅中的异样,一边匆忙地开灯,一边急喊:“爸爸!你在做什么?”
朱佩光还未反应过来:“老戚,你回来得蛮早啊……不,科夫,你怎么啦?啊?怎么啦?”
看见虚弱的老妻几乎是扑跌到了身边,连哭带摇着自己,戚科夫伸手紧紧揽住了朱佩光,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佩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我是个混蛋啊!你病得都这样重了,我还只顾着研究会,只顾着东奔西跑去服务别人,连你到了做透析的地步,都没有陪你!我就是个混蛋啊!……”
“不要紧,科夫,我理解你的!你不要怪自己,不要责怪自己啊!”朱佩光感觉到丈夫疼痛的泪珠落在自己的脸上、手上,哭得不能自制,也回手抱紧了戚科夫,不断地安慰着他。
安安夫妻看着心急,慌乱着手脚将父母搀扶到沙发坐稳了,紧着去倒水、拿毛巾。
戚科夫没有放开揽着朱佩光的手,让她的头紧紧靠在自己肩膀上:“我马上退休,外面的工作不做了,现在就不做了!我要好好照顾你、照顾家,带好瑶瑶,支撑安安与小薇俩安心工作。我们过正常人家的日子!”
听他这样的许诺,朱佩光感动,却更加慌张起来——这不是她心爱丈夫正常的状态。她的戚科夫从来没有这样愿意放弃事业,不会愿意轻享安逸的!
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办公用房的问题么?应该是的!
相伴戚科夫几十年的知音生活,朱佩光很快猜到了打击戚科夫的原因。
她紧紧地靠在丈夫胸前,听他急促而不安的心跳,伸手抚着,想要抚平其中的焦躁与不甘!
安安急急地递来了热毛巾,朱佩光接过来,用力擦着脸上的泪水。她是生病了,她是身体虚弱到不能再照顾丈夫日常生活,不能再帮助他很多了,可是,她一定还能帮得上他的,一定还能的!
没有办公室,窗外寒雨连绵,戚科夫血压忽高忽低、扁桃腺也发了炎。他通知庭院经济与文化研究会的全体成员,给集体放了假。
朱佩光经过透析,沉重的身体有了些起色。她珍惜与丈夫难得的长日相聚的时间,自己撑着去了厨房,给戚科夫做他喜欢的红烧肉炖白煮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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