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田妈还没有走到屋边,就听到泉珠妈凄厉痛苦的哭叫声,还有泉珠阿嬷与朱家阿婆心急的声音。再看门外,戚传裕,坐立不安,一个劲地搓着手,“哎,哎……”,口中唉声叹气不已。一旁的小木秀睁着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阿爹。泉珠阿爷则蹲在石碾边,只顾闷头吸着旱烟。旱烟吞吐着黑黑的郁闷与大团的烦躁!
“泉珍妈咋样啦?”
“从上半日到现在,大半天了,一直生不下来!朱阿婆讲,再耽误下去,大人、孩子大概……大概只能保一个了。”戚传裕将长田妈迎进屋内,懊悔不已:“哎,都怪我……这几年我身体不好,泉珍妈一直跟我下田。这一胎怀得又难,早晓得伊要生,就不该让伊一早跟了下地!”
“咋能只保一人?你家昌贵四岁那年得了天花,现在只有两个囡,就盼得个男丁……侬平日在田里忙,屋里屋外就靠泉珍妈,这一大一小哪个也要保啊!”
长田妈讲着话,心急慌忙地推开了戚传裕,进了里厢。片刻后,屋里产妇的哭叫声低了下去,她却同着急得哭出来的泉珠阿嬷出来,跺着小脚:“传裕,这一胎命硬,只怕再拖下去,大人小孩命都保勿牢!侬赶紧想办法寻条船,去镇里请个医生!”
“来得及吗?”
戚传裕心灰了大半,可也顾不得许多,将两个害怕得想哭又不敢哭的女儿推到自己阿爹身边,连忙进了里厢,匆匆掏出米缸中藏的仅剩的几块大洋,衣裳也来不及添一件,就拉着前后脚赶来的戚传富,匆匆出去寻船。
长田妈看着两人提着昏暗的灯笼,消失在夜色中,陪了传裕妈要回里厢去,却听屋侧边“沙沙”,忽然传来不太寻常的响动声。
“谁啊?”长田妈喊了一声,循着响声看过去,走了两步,“谁,谁在那边?”惶恐的空气微微战栗着!
屋那边没有人应声。泉珍妈的哭叫声这时停了,让屋边气息微弱却急促的喘气声传了过来。
“勿要躲了,给我出来!” 泉珠阿爷站了起来。长田妈也拿起墙边惊慌的锄头。暗影中,比泉珍与木秀还要瘦弱的两个孩子,浑身颤抖地走了出来。昏暗的堂屋,长田妈借着煤油灯瑟缩的光,看到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子破衣烂衫,睁着惊慌的眼睛,紧紧将一个皮包骨头的男孩护在身后,口中叹气,心中忍不住一酸!
“哎,又作孽啊……”她估计这又是逃难中没了爹娘的孩子。这十几年来,村里的人看到这样的孩子多少次了!
就在一个月前,江苏有家人刚刚逃难到村里,那男人与儿子病重,孩子娘不得已,把女儿卖给曹六禄家做了小丫头。可好容易用换来的钱买了几副药,却根本救不回男人与儿子的命。就在前天,那孩子的娘也跳了井,只余下那小丫头,在曹六禄家里当牛做马。
长田妈放下了锄头:“快走吧,这家里的人,都忙着呢!”
可那女孩儿咬紧了嘴唇,眼巴巴看着长田妈,就是一步勿肯挪动。
“哎……”泉珠阿爷长叹了一口气,放下烟袋,慢慢走进了灶披间(厨房),用粗碗取了几块谁也没心思吃的南瓜,端了出来,放在石碾上,“吃吧——”
他回头看着长田妈:“小孩子作孽,就算积德,只盼泉珍妈这一次,能平平安安生个男胎。”
两个孩子饿极了,伸手抓起那碗里早已凉透的南瓜,往嘴巴里连吞带塞。女孩儿看着南瓜不多,只吃了两块,把剩余的全部让给了弟弟。
“是个懂事的孩子。”长田妈看了,更加心疼,问道,“你们打哪儿逃来的?叫什么名字?”
“平山……”男孩儿回答得模糊。
“他是我弟,叫‘杨少遥’。我是他姐,叫‘杨长珍’。我们打河北来的……日本鬼子来了,村子都没有了!”
女孩儿的话,让长田妈不由轻颤了一下,看向泉珠阿爷:“长田从上海带回的信里也讲,那些日本鬼子越来越恶毒,北边很多地方都已经……”
泉珠阿爷还是叹气,摇头:“那些官老爷都没有什么办法,我们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只勿要打到村里就好。”
两人正讲着话,相邻的两户人家也赶了过来。
红糖、糯米、鸡蛋……戚三水媳妇与张小仓阿嬷在堂屋放下了粗碗、布袋、篾篮,进厢房看过片刻,也愁眉苦脸出来,向夜色中张望:“怎么医生还没来?”
“就算请到医生,这摇船一来一回,只怕也要一个时辰。”长田妈估摸着。
“看样子,泉珠妈撑不了多少辰光……”三水媳妇避开泉珠阿爷,压低了声音。
“还能怎么办呢?”长田妈无奈,摇着头。
三水媳妇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吴家小儿子行飞这几天同着几个人悄悄回来,说是药堂里的人,到村里收购药材。可你是听说过的,曹六禄的儿子硬讲他做了赤匪……”
“长田倒一直说共产党是好人,在码头还帮过他……现在讲这些做什么用?”长田妈听泉珍妈的哭叫声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朱阿婆粗哑的劝说声也已变了腔调,心里越加急躁。
“我家三水正好去吴家还秤砣,回来和我讲,他看着那几个人,倒不太像药堂里的人。其中两人好像受了伤,一个同来的女人正用笔墨在写药方子。”
“你是说?……”长田妈有些犹疑。
“死马当活马医,要不,去问问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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