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乡保长从来是不会为他们这些小民说话的,更何况是他们戚家这几个失去父母的孤儿,木秀那样做过童养媳又失了身的女子!
“大姐,解放后,好像很多事体都不一样了!”戚科夫攥紧了信,抬起头来,定定地对泉珠说着。
泉珠眼里有热泪涌上来:“是的,很多事体都不一样了!”
留在上海的戚科夫很快感受到了更多的不一样——生活中所遇的桩桩件件事体处处让他感觉到新鲜、向他吐露出积极的气息。
不说泉珠带他去逛的公园是那样漂亮,也不说与他一样年纪的少年们都是开开心心的,单就说图书馆,那里面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书!散发出欢喜雀跃的浓浓墨香!而那么多的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里面不出声地读着。泉珠说这些人里有的要读大学,有的是工人要学习技术……
“我,也想考大学,也来这里读许多书……”戚科夫看着书架上让他羡慕的书本,喃喃地出声。
“那你开学后多认些字!”泉珠十分欣慰兄弟的好学,“等你上了中学,就给你到这里来借书。”
而不用等到戚科夫开学,他就能在弄堂口设的免费读书摊头上挑书看了。起初,戚科夫并不敢去拿那上面五颜六色的连环画,只敢站在小朋友身后,看他们翻着有图有文的书页。
坐在小板凳上读小黑板上里弄干部在上面用粉笔写了的时事新闻,戚科夫告诉大家:免费的读书摊头,里面有小人书、报纸……
而他在上海安定下来没多久,就有里弄干部来家里走访,预订了日期安排泉珠带戚科夫去打针、种天花疫苗。
“什么叫疫苗?”戚科夫听见天花两字,已然紧张,不知这疫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里弄干部看到他咳嗽,以为他从乡下带了天花来,需要治疗的吗?可他得过的不过是肺炎啊!
天花的恐怖戚科夫是知道的。曾有一年,村里有村民得了这个病,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李氏说那痘疮是极厉害的,患病的人一多半难活,就算活了,生痘的地方结疤落去后会留下一个个麻坑。不但如此,天花痘疮十分传人,不但碰了、摸了那痘疮,就是与患病的人走近些,也是会传着的。所以,李氏要求几个孩子远远地躲着那些患天花的人家。戚科夫去采野菜、摸鱼抓鳝的时候也是用破布围牢了口鼻。曹六禄老爷更是派了乡丁看着,不许患痘疮的人家出门打水、种田,只恐将病气过给村人。可还是有几户村民先后患了病,也不知是不是过人的,吓得曹老爷的乡丁也不太敢到村子里了。
戚科夫远远听着患天花的人家传出一阵阵哭声,只觉得又是难过又是害怕。听说难得有一家略有余粮的村民摸黑去求郎中,可郎中也不敢前来,只开了药方让村民自己抓药熬煮。半月后,总算村里不再有人家冒出得天花的消息,村民方敢小心翼翼地在村里走动,可毕竟有人患这病死去了。有一户得病的男孩子坐在门槛晒太阳的时候,戚科夫与李氏壮胆略略走近看了几眼,只见他面颈有十几个结痂的疮疤,李氏叹说,这后生只怕要落了一脸的麻坑,难讨媳妇。
戚科夫想到这里,不由伸出手臂又凑头到里弄干部面前,分辩道:“阿嬷,你看,我没有生痘疮,也没有麻坑,我咳嗽不是得了天花,不需要打针的。”
里弄干部听了,与泉珠相视而笑,向戚科夫解释说:“傻孩子,打针种疫苗就是不让你们得这个病呢!”
“打了针,就可以不得天花了吗?”戚科夫又是好奇又是不安,“竟有这样的针?一定要不少钱吧?我到上海来读书,姐姐要为我付学费,又要安排我生活,没有那样多的钱,我还是不要打了!”
泉珠心中安慰,摸着戚科夫的头:“傻兄弟,我们的党要让人民身体健康,要消灭天花,所以给大家打疫苗是不要钱的。我们厂里的工人们也都打过了。”
“真的?”戚科夫惊喜地看向里弄干部。
里弄干部笑着连连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们的党建立了新中国,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怎会是假的?现在天花疫苗全国各地都在打呢!”
“那,是不是,我家乡的二姐和弟妹也可以打到疫苗?”满腔的惊喜从戚科夫心里跑出,声音都有些尖细起来。
泉珠也欣喜地看着里弄干部,她与戚科夫一样,当然希望家乡的人也远离那可怕的痘疮。
“肯定也能打到的!”里弄干部笑着肯定,一阵温暖涌向戚科夫!“我要通知下一户要接种的人啦。”干部起身走到门口却又转回头来,“对啦!泉珠,你之前到厂里与里弄开证明,要为科夫申请学费减免的事怎么样了?”
“之前学校老师已通知了。决定减免科夫的学杂费用呢。”
“上海也能减免我的学费?”戚科夫更加激动,忍不住站了起来,“那,那我一定好好地读书,好好学本事!”
“哈哈,不但你要好好地读书,就是我们,也是要努力读书、学本事的!”从里弄干部打开的门,涌进杨长珍开朗的笑声。她还拉着一个探进头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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