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汽车,火车……
从浙江家乡到上海不远,戚科夫却用了十个多钟点,终于在夜里到达了上海火车站台。
“大,大姐……”
他看到了在站台上来接他的大姐。
“哎,弟弟,科夫!科夫!”
泉珠在出站的人群中,将腼腆而紧张的戚科夫亲热地拉出来,带着他出了站。戚科夫跟着大姐坐进顶上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发出巨大声响的长长的怪家伙——有轨电车。
戚科夫坐在座位上,透过窗户看出去,看什么都觉得十分新奇!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密集的房子!这么多的黄包车、自行车与汽车!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还有,那远远近近,在房子墙壁上头做成的招牌,闪亮发光、变幻着颜色的灯,被泉珠姐姐说叫作“霓虹灯”,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啊!闪烁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忽然,他看到了前方路灯照亮的连排高楼,矗立起巍峨的惊奇!那些高楼与他在家乡看见过的一点也不一样,似乎都是用带着花纹的石头搭起的,各种形状、高大漂亮、非常气派!那些楼里灯光很亮,远看着,似乎有漂亮的衣裳进进出出。
“大姐,那些高楼,是谁住的?是市长他们吗?”戚科夫小心地问。
坐在后排的泉珠笑了:“市府办公在汉口路上的工部局大楼,不在这里。这里是南京路,有很多可以买东西的商店。”
“这就是南京路?”戚科夫的眼睛明亮起来。
他在私塾读书的时候,听汪里兴和他兄弟夸耀过,说他们的阿爹曾跟亲戚到过上海的南京路。那里都是大官与富人买洋货、吃西餐的地方,里面的东西是乡下穷鬼一辈子也看不到,买不起的。
有轨电车在近南京路的路边停下,有不少乘客上上下下,戚科夫趁机认真地看着他们,又细看南京路的行人。
他们,似乎都是老百姓!穿的,也不过是普通的衣衫。不少人的衣衫与鞋袜是相当旧的,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这与汪里兴所说的,可不一样!他说南京路上的人都是穿着挺括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光溜溜,可以滑倒蚊虫!
戚科夫略微想了想,悄悄问:“大姐,那我们可以去南京路上看看或者买东西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泉珠点着头,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包粽子糖,“你一路过来,还没有吃饭,估计是饿了吧?这就是在南京路上食品店买给你的,先吃两块垫垫肚子。”她又从背包里拿出正在织的毛线出来,“这是在南京路上先施公司买的,准备给你结一件绒线衣。天冷时,你只穿单衣、棉服是不行的。”
戚科夫看着手中晶莹剔透带着“瓜子米”的糖块,看着姐姐举起的那团绒线,不由发呆。他,一个农民的儿子,竟可以拿到地主家里也没有的东西吗?
懵懂地转头再看南京路,戚科夫忽然看见车来人往、拥挤热闹的路上,走过一小队仪容整洁、步调一致、腰系皮带、身背枪支的战士,“呀!那里,那里有解放军!他们要到哪里去打仗吗?是去抗美援朝吗?”
车上的乘客被激动的少年惹得笑了起来,代替泉珠告诉他:“他们是在路上值勤的士兵,不是去打坏人,抗美援朝的战场不在这里。”“现在解放啦!可也要小心特务、匪徒。那些战士是为了保护地方安全、保护人民群众。”
“保护人民群众!那不是和我们家乡的民兵一样?”戚科夫开心起来。
班主任老师可说过,他们也是人民群众中的呢!能有解放军保护着,那不是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吗?
电车又开动起来,泉珠坐在后排,欣慰地看着原本紧张拘束的弟弟欢快起来,看着窗外的苏州河、外白渡桥,好奇地与乘客们谈讲。
能接弟弟来上海读书,这情境,她也是从来不敢想的!
日本人骗她到上海当了包身工,在纱厂里过着不像人的日子,生了病被他们丢在大街上,几乎死在弄堂角落的时候,她迷迷糊糊中,甚至连回乡看到亲人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到后来,她被地下党员救下,与杨长珍一起住在臭河浜边的滚地笼里,又一起进资本家的工厂做工,依然是累如猪狗,攒的工钱却被克扣,想带回家让亲人们过个能吃饱、穿暖的年关也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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