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长在团政委陪同下,从主席台右侧专门给车辆预备的通道缓步下行,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坚实有力,掷地有声,并没有那种下滑的轻松。一员沙场名将,年岁虽高,却不会散去耀眼的光芒,走的是下坡路,却时刻保持着向上的气势。
白手套又一闪,是军长向军旗敬礼。这个动作持续了能有半分钟,高远和大部分士兵看不到半分钟发生了什么,队列纪律不允许他们有任何私心杂念,但都能在那半分钟的静止中,感受到将军火热的心跳和庄严的自豪。任何一个在八一军旗下战斗过的军人,都会在那短暂的瞬间激动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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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好!”
“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慷慨激昂的阅兵式进行曲和各个方队大声回应军长问候的声浪此起彼伏,高远感觉到军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持枪站在方队基准列,右侧站着与他同样威猛高大的隋猛,再右面是方队犄角位置,全连官兵都要与之标齐的排长于继成。迎风飘扬的“大功六连”连旗竖直插在方队的正前方五米处。军长在团政委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连旗近旁,猎猎作响的旗角快要拂上军长的帽檐。
又是接近半分钟的停顿,军长反常地停下脚步。先是凝视着那面“大功六连”连旗,随后将目光扫向六连的每一名战士,最后愤怒地定格在排长于继成脸上,像是盯住一个杀人犯。
颤抖的空气随着军长的停顿而凝固,一百四十六人的呼吸在一个厚重脚步的休止下暂时窒息。高远能够清晰地看到军长侧过的面颊,那双慑人的眼睛太深邃了,井一般地深不可测,枪刺一般的寒光直射向于排长。
于排长持枪肃立,侧面看棱角分明,帽带紧紧地勒住腮部,倔强上翘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对称成呼应的支撑点;颌下肌肉被帽带勒出一道深陷的堑壕形印痕,横亘在脖颈上方,守势中蕴藏着强烈的爆发力。排长的正面无从猜测,只有检阅的军长和团政委方能看得见,从高远站立的角度绝难发现于排长脸上的细微变化,而且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军长,哪敢有半点分心,更不敢左顾右盼。
高远按照行注目礼的要求,眼波随军长的移动而移动,但好奇心驱使着他急于了解右侧排长的表情变化,于是创新般地要从军长的眼光反射中,找出于排长的影像。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个把排长小官端到军长那么大架子的人,这回见了军长,该不会是李鬼碰李逵─原形毕露吧?高远觉得不太可能,却又希望可能,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很可怕的想法,好像盼着自己一向崇拜的排长露馅,盼着排长出点洋相,盼着排长能破了金刚不坏之身,走下神坛。
高远胆大包天,居然敢把军长当反射或折射体,竟然从军长冷酷的眼睛里,真实地发现了于排长的真实。可惜,他的希望再次落空。尽管排长面如平湖,不动声色,可连静止的五官都能迸发出不可阻挡的杀气。冷峻的表情,坚定的眼神,深含着极强的攻击力和穿透力,像一枚解脱保险的炮弹。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在军长的逼迫下,于继成仍然神态自若。他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指挥员气质似乎与生俱来,一个无所畏惧的军人,不管面对何方神圣,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舍我其谁的霸气。他并没有躲避军长的怒视,而是以同样的眼神迎上去回敬着军长。与其说是一种礼节性的对视,不如说是一种极具抗争精神的敌视,一种不惧权贵知难而上的蔑视。
高远在凝固中思索,在窒息中偷偷喘息。不只是他,恐怕六连的所有人,包括全团的人,在那短暂的瞬间,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军长为什么像对待敌人一样,死盯着于继成不放?难道是于继成玷污了六连的荣誉?洪巧顺的死到底跟于继成有多大关系?而于继成为什么会在一位声威显赫的将军紧逼下毫无惧色?他们除了长得像,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和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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