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涛锁好抽屉,就跟着孔德贞来到马路上,齐有为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上来。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路,而孔德贞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刘海涛便问了一句:“你要说什么?一会儿我还得回去。”孔德贞还是不说话,但却像恋人那样扶住了他的那只伤胳膊,拥着他往前走。拐过一个路口,马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这种军用吉普在当时的天津卫十分少见,只有日伪军最上层才有可能使用。
孔德贞拥着刘海涛走到吉普跟前,伸手拉开了车门,“请吧!”便往前推他。
“什么意思?绑架我吗?”刘海涛这么问了一句,探头看了一眼车里,见司机是个治安军士兵,副驾驶位置也坐着一个士兵;而张志强则坐在后面,他一件黑色皮大氅裹身,头戴一顶黄呢子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怎么,我还请不动你吗?”张志强不是浑身是伤吗?怎么竟然下床出来了?刘海涛正在纳罕,孔德贞在后面一推,前面张志强一拉,他便进了车里,坐到张志强身边。而孔德贞紧跟着挤了上来,坐在了刘海涛身边。三个人在后面坐着挤得动弹不得。
“要去哪儿?”刘海涛问。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孔德贞道。
“我还没请假。”
“甭请了,有可能你还回不来呢。”
刘海涛蓦然间便陷入沉默了。什么意思?这是绑架还是逮捕?此时吉普已经开动,两个治安军士兵一声不吭,只是专心行车。那时候的吉普车没有转向灯,是在前面挡风玻璃处有一个半截红半截蓝的有机玻璃箭头,往左拐就把箭头扳向左,往右拐就把箭头扳向右。而那个副驾驶位置的士兵,就一直在干这件事。似乎配合或指挥着司机行车。出市的时候,三道卡口的士兵都没有阻拦他们。出了市,吉普车就开足了马力尥了起来。一路上气氛沉闷,都看着窗外路边的萧瑟肃立的树木和远远近近的乡村土房瞬间闪过,谁都不说一句话。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吉普驶进另一片陌生的街区,曲里拐弯地走了一会儿,又是一片开阔地,再行驶几分钟,吉普便“吱”一声戛然而止。副驾驶位置的士兵率先跳下车,跑过来将后面孔德贞身边的车门拉开,请他们下车。
大家都下车以后,刘海涛看到了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这里是塘沽!来这里干什么?只见张志强拄着文明棍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他身边紧跟着一个士兵,士兵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孔德贞没有去扶张志强,却紧紧拥着刘海涛,好像生怕他不走或跑掉。其实,想跑是没处跑的,况且身后跟着一个士兵。
他们走到一个简易小码头,步下台阶,上了一条有席棚的木船。刚一上去,士兵便将艄公看住,支使他向海深处摇橹。而这边,一干人都进了船舱。船舱里一位五十开外的中年人迎接大家,与大家一一握手。这个人同样一件黑色皮大氅裹身,头戴黄呢子礼帽,与张志强装束完全一样,只是脸上戴着金丝眼镜,上嘴唇续着浓黑的胡须。双方没有寒暄,只是交接彼此手中的皮箱。
刚刚交接完毕,刘海涛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一切,那个士兵突然掏出手枪对着中年人“啪啪啪”就是三枪。中年人一声没吭就腿下一软,倒在船舱里。胸口三个枪眼集中在一处,看不到流血;眼睛睁着,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样子恐怖而惨烈。张志强道:“等船再划远些,把他扔进海里。”
刘海涛实在忍不住了,问张志强道:“张兄,”他在口气上尽量放得轻松一些,不想激怒张志强,“这个人是汉奸?你在杀鸡给猴看?”
船突然驶得快起来,张志强险些摔倒,孔德贞一把搀住了他。张志强道:“这个人是治安军的一个团长,在塘沽这个地方配合日本人迫害抗日人士十分猖獗,而且,还欺压渔民强买强卖搜刮民财。不论从哪方面讲,作为中国人,他都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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