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房给刘海涛送来一封信,信皮也写了“来稿”。刘海涛以为又是上线的指示,急忙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却是市公署秘书处来的,是吴友善写来一篇稿子《献铜献铁,献金献心》,要求将该文登在卷首。文章约莫八百字,里面写到:“伟大的东亚圣战要求中国全民予以配合,而这种配合应该是真诚的,不是虚与委蛇的。因此,当大日本皇军面临铜、铁紧缺的时候,中国人应该做什么?毫无疑问——献铜献铁,献金献心!”仍然是一副亡国奴的嘴脸。但刘海涛知道,以吴友善的人格,写这种谄媚文章,绝对是正话反说,表面是号召人们献铜献铁,实际是揭露日军的铜、铁紧缺,让人们更加憎恨日军,并对取得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抱定信心。不知吴友善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刘海涛就是这么理解的。
他把文章别上签稿单,签了“放在卷首,请马总编审批”的意见,便给马向前送去了。马向前看了看题目,连内容都没看,就批了同意。因为他也知道吴友善是市公署的人。
但刘海涛感觉单蹦地发这么一篇文章显得单薄,就找孔德贞再配一幅画放在封二。现在,随着交往的加深,她放心地允许他到她家里去说话,这在那年月可是不容易做到的事,于是,他已经往她家去过好几次。但他是个做事负责任的人,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往她家跑。更不会随便将她家地址泄露出去。
现在他胳膊有伤,不能骑自行车了,只能步行。就在他托着伤胳膊刚出院子,齐有为又跟了上来。他在身后说:“嗨,哥们儿,去哪儿呀?”刘海涛厌恶地斜睨他一眼,说:“去医院太平间,一个朋友死了,家属让我去做遗体告别。”
“你怎么老是去见死人啊,是不是蒙我啊?”
“有什么办法,现如今不是老死人吗?”
“好吧,太平间我也去,我不怕见死人。”齐有为说着,就照刘海涛的腿踢了一脚。刘海涛无奈地摇摇脑袋,不说话,朝前走。齐有为紧走两步,与刘海涛并排,“我发现你对我还是口服心不服。”
“我对你哪儿都服。”
“你甭言不由衷,我明明一篇文章都不写,你在写作上也服我吗?”
“你是不写文章,但你以前一直为写文章的人服务,现在又管理写文章的人,比我们这样的人一点也不低下不是?”
“嘿,刘海涛,你还真是巧嘴,说得我心里舒服。我最爱听你喊我‘齐副总编’,来哥们儿,再叫一声好听的。”
“这马路上大西北风刮着,咱少说话行不行?灌一肚子凉风不是要肚子疼吗?”
“我就想听好听的。”
“好吧——齐副总编,齐副总总总总总编!”
“嘿,真叫得我舒服,哪天我就把那个‘副’字取消了,你就好吧。”
“等你取消了‘副’字,我一定在利顺德摆桌,为你庆祝。”
“谢你吉言,说干就干,我就不信我去不掉那个‘副’字。”
刘海涛撇嘴一笑,他突然看见了路边的厕所。那时候不叫厕所,叫“茅房”,便池叫“茅坑”。他灵机一动,说:“我内急了,得蹲会儿茅坑。”便向厕所走。齐有为也很无奈,你管天管地,总不能管人家拉屎放屁吧。便任由刘海涛去蹲茅坑,他则仍旧在外面等着。
按照若干年后的说法,齐有为应该属于“偏执症”或“强迫症”。身上有那么一股邪劲儿。他若把这股劲儿用在做学问上,很可能会出成绩。偏偏他没用在正道上。当然了,干正道的事会更辛苦,更困难,哪有眼下这么舒服?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不是委屈了自己吗?谁让你刘海涛跟我生在同一时代又是校友呢?你活得像天上的星星,我却像路边的野草,甚至连野草都不如,像野草窠里的蝲蝲蛄。凭什么呀?这些事齐有为不想还罢,一想起来就想立马杀了刘海涛。问题是杀了他不如慢慢调理他,让他一事无成。你想做大事,我让你坐大蜡;你想成大才,我让你成劈柴。这才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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