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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学记_三毛(春天不是读书天) 第(4/5)页

班上总共十几个同学,偏偏存在着三分之一的人,绝对没法形容。他们五官普通、衣着普通、思想普通,表现普通,使人共处了快三个月,还叫不全他们的名字。

这是一种最适合做间谍的人们。怎么看他们的样子,就怎么忘记。他们最大的优点,就在那惊人的坚持普通里。“我觉得我们这班太精采了。”我靠在门边跟老师艾琳说话。

“的确很棒。”艾琳说:“可是,你是那个团结全班感情的力量,要加上——你,班里面才叫好了。”

我笑着看她,说:“不是,是你在我们里面才叫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我问艾琳。

“我又没有留你。”艾琳说:“你现在一个人去哪里?”我摇摇车钥匙,说:“进城——PIKEPLACEMAEKET去玩。”那里数百家小店,够疯了。

“祝你快乐!”艾琳收拾杂物一同下楼。

我跑得好快,跑到老远才回头,高叫:“艾琳,我也祝你快乐!快乐!”

说起快乐,在春季班还没注册以前,阿雅拉找我,说:“有一门课叫做——快乐画廊。我们三个,瑞恰、你、我,下学季一起去修,好不好?”

我很惊讶居然存在这种保证学生心情的科目,跑到注册组去查课目表,这才发现阿雅拉看英文字是有边读边,没边念中间的。

那门课叫做“画廊游览”。游览是我给想的中文,原意是由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并不停留太久。英文用了HOP-PING这个字。阿雅拉把它看成HAPPY,真是充满想象力。

想象中全班十几个人由老师带了一家一家看画廊,看完再同去吃一家情调午餐才散课,那必然非常快乐才是。于是我们三个就去注了册,上了课。那不是国际学生班。起初,我忍住那份疏远而客气的人际关系,五堂课以后,不去了。反正不去了。

那一班,不是真诚的班。艺术罩顶,也没有用。假的。“噢,做人真自由。”跷课以后,我满意的叹了口气。阿雅拉和瑞恰也不喜欢那堂课的一切,可是她们说,付了学费就得忍下来。我们彼此笑骂:“没品味的、没品味的。”也不知到底是放弃了叫做没品味,还是坚持下去叫做没品味。

说到坚持下去,除了我们这种不拿学分的同学之外,其他中国学生大半只二十多岁,他们或由台湾去、或由中国大陆去,都念得相当认真。表现第一流。

这种社区大学容不下雄心大志的中国青年,上个一两年,就转到那种名校去了。他们念书为的是更好的前途,跟我的没有目的很不相同。

在这七八个中国同学里,没有懦弱的人。一群大孩子,精采绝伦的活着,那成绩好不必说,精神上也是开开朗朗、大大方方的。

就这样,北京来的周霁,成了我心挚爱的朋友。我老是那么单字喊他——“霁——呀——”远远听起来,就好似在叫——“弟——呀——。”

弟的老师私底下跟我喝过一次咖啡,她说:“你们中国学生,特别特别优秀,无论那一边来的,都好得不得了。这个周霁绝不是个普通人,不信你试试他。”

我不必试他,我知道。

春天来了,午后没课的时候,霁的脚踏车被我塞进汽车后座,他和我这一去就去了湖边。两个人,在那波光闪闪的水影深处,静下心来,诚诚恳恳的谈论我们共同的民族。

在美国,我哭过一次,那事无关风月,在霁的面前,我湿湿的眼睛,是那份说不清楚的对于中华民族爱成心疼的刻骨。

跟霁交往之后,汽车的后座垫子永远没有了靠垫。我把靠背平放,成了小货车,摆的是霁随时上车的附属品——他的单车。

春天来了,没有人在读书。

我们忽而赶场大减价,忽而赶场好电影,忽而碰到那东南亚来的女人跟着另一个美国老头在卖名贵化妆品——不是她的先生。我们匆匆做功课、快快买瓶饮料、悠悠然躺在草上晒太阳。

艾琳说,这才叫做生活嘛!热门音乐大集会,艾琳买好票,兴奋的倒数日子——再三天后的晚上,我要去听我的儿子打鼓——他是一个音乐家,住在好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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