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考的是策论。
各州的策论题目各不相同,但都贴合了当地的实情。
冀州的论冀州治河与屯田之策让郑宵写得手心出汗——他在草稿纸上先列了治河的三个步骤,又把屯田和治河的关联分四条写清楚,最后加了一段关于工程费用的估算。
写完之后郑宵觉得自己仿佛刚被淋了一场大雨,浑身湿透了。
幽州的论幽州胡市之得失让吕蒙几乎没停笔。
他写道:胡市之利在通有无,在减兵费,在羁縻异族,然其弊亦显——私市不禁则铜铁外流,市价不定则奸商囤积,臣以为当设官市以统之,定年市之期以约之,税其入而出其平,使胡人得利而不敢越界,中原得货而不患匮乏......。
吕蒙笔走龙蛇,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搁笔的时候他靠在板壁上闭了一瞬眼睛,浑身舒坦,把心中所想全都写了出来。
八月二十一日,各州乡试全部结束。
考生们陆续走出贡院大门,有人面色灰白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很久才站起来,有人脚步轻快像卸了一副重担,有人边走边跟同场的人争论某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
郑宵走出临淄贡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八月的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空气中都仿佛带着田埂上稻子成熟的干香气。
他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水囊里仅剩的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站起来往任嘏租的那个小院子走回去。
任嘏已经回来了,坐在枣树底下翻一本书。看见郑宵推门进来,他合上书问了一句:策论那道屯田的,你写了多少?
大概一千字。郑宵在石墩上坐下来,我把费用估算也带进去了。
任嘏点了下头,没说别的,把书翻开继续看。
郑宵靠枣树干坐着,闭了一会儿眼,听见院子里麻雀叫了一阵又飞走。
连续多日的考试,郑宵觉得整个人要被掏空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他把能写的都写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静静等待。
考生交卷之后的事情,才是整场乡试里最见功夫的环节。
冀州贡院的后堂里,受卷官端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排排空木匣。
差役把各号舍收上来的试卷一沓一沓搬进来,受卷官逐份检阅,确认卷面没有污损、没有缺页、没有违规标记,然后按号舍编号每十卷一封装订,移送弥封所。
弥封所在贡院东侧的一间偏房里。
四名弥封官围案而坐,案上摆着印泥、封条、编号印章和登记簿。
差役把受卷官送来的试卷放在案角,弥封官取过一份,先将卷首处考生填写的姓名、年岁、籍贯、三代履历等全部翻折封盖。
封盖之后在骑缝处加盖弥封官关防红印,再盖上与朱卷相同的红字编号,登记入簿。弥封好的墨卷收存入库,等阅卷完毕后再取出启封核对。
弥封官的动作极快,手指翻飞之间一份卷子就封好了。
但快归快,每一步都不能省——少盖一个印、漏编一个号,整份卷子就算废了,要追究弥封官的责任。
一个时辰下来,案上的卷子少了一半,登记簿上的编号写满了三页。
弥封之后的墨卷随即转入誊录所。
誊录所是整场乡试里人最多的地方。
冀州贡院西侧的一排长房里摆了十几张长案,每张案前坐着一个誊录书手,面前摊着弥封好的墨卷和一沓空白朱卷纸。
书手们都是从各州县书吏里挑选出来的,字要写得端正,手要稳,心要细。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墨卷上的每一个字用朱笔原样抄到朱卷上。
誊录所的规矩严。
书手不得与考官接触,不得私自带纸笔出入。
抄写必须用正楷,一字不差,连涂改痕迹都要照原样标注。
每抄完一份,要在朱卷末尾注明某书手誊录,然后交给对读所校对。
韩融站在誊录所门口看了一会儿。
里面十几个人埋头抄写,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墨卷上的黑字一行一行变成朱卷上的红字。
偶尔有人停下来揉一揉手腕,又继续抄。誊录所的官员在长案之间来回走动,检查书手的抄写进度和质量,发现字迹潦草的当场责令重抄。
对于明清时期成熟的阅卷制度,赵宸当然是选择去芜存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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