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正月初五,邺城的年味还没有散尽,但街面上已经换了另一番气象。
东街两侧的店铺尽数开了门,门楣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檐下已经堆了新到的货物。
布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青蓝色棉布从板车上卸下来,一摞一摞码在门板旁边;粮铺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有穿短褐的力夫,也有穿青袍的书生,各自捧着布袋等称粮。
再往南走几步,书肆门口挤得最满,十几个人围在门板前面翻看新到的题集册子,掌柜站在门里吆喝每人限买两本,后头还有,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邺城的街巷格局是赵宸入主之后重新规划过的。
东西南北四条主街笔直贯通,每条宽约三丈有余,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嵌了碎石子,雨天不积水,晴天不起尘。
主街两旁是连绵的店铺,铺面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店铺后面延伸出密密的巷子,巷子里藏着客栈、作坊和私人宅院,弯弯绕绕的,不熟路的人走进去容易迷路。
但此刻街上的人潮让那些巷口都变得显眼了。
从东城门到西城门,一路走过去,摩肩接踵。
有穿锦缎的商贾牵着驮货的驴子从人群中挤过去,驴脖子上的铜铃一路叮当作响;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缝隙里穿梭,担子一头是热腾腾的包子,另一头是切好的熟肉,热气在正月的冷风里凝成白雾,飘得满街都是;有穿着半旧棉袍的年轻读书人三三两两聚在茶摊旁边,面前摊着一卷书,一人端一碗粗茶,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有人说到激动处声音高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下去。
街口的告示墙前天又贴了新告示,上面写着会试期间贡院周边的几条道路封闭时间。
告示前面围了好几十个人,前头的人仰着头看完了,后头的人挤不进去,急得喊写的啥,前头便有人扭头念出来。
告示下面还贴了一张手写的小字条,不知道是谁贴的,写着祝诸位会试高中,字迹潦草但笔力遒劲。
邺城的客栈差不多都住满了。
东街的几家大客栈门口挂着的木牌,西街那边的稍小一些,但也只剩了几间偏房。
悦来客栈掌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后厨从早到晚没熄过火,大堂里时时都有人坐着翻书喝茶。
郑宵端着碗喝粥的时候能听见满屋子南北口音——有人用幽州腔在跟同桌争论一道策论的切入点,有人一口荆州话在跟掌柜问路,有人半生不熟的冀州话夹着几句扬州方言在跟茶博士聊天气。
郑宵听了两天,渐渐能从口音分辨出哪个州的举人最多。
吕蒙和公孙牧住的那家西街客栈比悦来还要挤一些。
公孙牧那天早上出门买包子,走到街口被迎面来的一辆驴车堵了路,车上摞着十几个书箱,赶车的人正扯着嗓子问西街最大的客栈在哪。
公孙牧侧身让了一下,抬头看见车顶上那摞书箱的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上用炭笔写了一个字。
他没有多想,侧身挤过人群继续去买他的包子了。
庞统那天下午在城南的书肆里翻一本工部新印的水利图志。
他站在角落里看了大半个时辰,把图志里关于荆襄水系的几幅图从头到尾记了一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士元。
庞统转过头,看见崔均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一件半旧的海青色棉袍,手里也拿着一卷书,脸上一贯的温和表情。
石韬从崔均后面探出头来,冲庞统咧了一下嘴,孟建跟在最后面,冲庞统拱了一下手。
他们都是来自荆州的,相互都不陌生。
四人站在书肆角落的阴影里,头顶的窗纸透进来午后微黄的天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石韬先开口了,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士元,你住哪家客栈?
庞统报了地名。
崔均想了想说:离得不算远。
孟建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会试的时候大家要是挨着坐就好了。话没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会试的号舍是抽签分的,哪能挑人选。
庞统看着他们三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们来了就好。
那天傍晚,邺城南门附近一条巷子里,石韬蹲在路边看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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